黃 裳
一九五七年春,我在“新民晚報”的副刊“夜光杯”上開了一個專欄“無所不談集”,用了一個筆名“范萊”,前后寫了十來篇短文。反右開始,我是重點大戶,單位編印了一冊內部批判用的小冊子,把定為毒草的我的作品搜羅在一起,以備批判之用。此事當時我自然一無所知。直等若干年后,單位發(fā)還我的思想?yún)R報……舊文件一大堆,從中才發(fā)現(xiàn)了這本小冊子,引起我頗大的興趣。小冊子中理所當然地選用了“無所不談集”中的許多篇章,取舍之間,很可以看出當時編選的原則、用意,覺得很有意思。譬如那里有許多談古書、古畫、古詩文的文章,就一無所取。這自然是時代不同的關系,此類貨色,要等十年以后才得到一舉擴清的待遇,當時尺寸尚寬,因而不以“毒草”論列。
使我覺得奇怪的是,那篇《嗲》竟也成了漏網(wǎng)之魚,那原因很值得想想?!多恰?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八日發(fā)表在《新民晚報》)是和費孝通的《知識分子的早春天氣》(發(fā)表于一九五七年三月十四日《人民日報》)唱反調的。等到單位編選那本小冊子時,費先生已由慷慨論政的名教授化為全國聞名的“六教授”之一的大右派了。按照當時評人論事的鐵律,“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奔仁桥c大右派唱反調的文章,姑不論其文的真實命意,選入待批判的右派言論集,總是有點心虛,“不合時宜”了。我想這是此文落選的主要原因。
細想當時我因何對費氏傳誦天下的名文產(chǎn)生反感,原因復雜多方,還是用我對一出京劇名作的感受來說明,較為方便?!队裉么骸肥且怀雒?,四大名旦都演出過,各有千秋,但都未成為他們的保留劇目,這原因就值得想一想。原作編得確是不錯,戲劇高潮迭起,唱段也安排得錯落而豐富。特別是結尾的“三堂會審”一場,更富喜劇色彩。王金龍的尷尬處境,成為喜劇的核心。蘇三跪在堂前,接受問官(主要是那位“藍袍”,的審問,跪來跪去,宛轉可憐。特別惡劣的是那位“藍袍”,挑撥、戲弄,無微不至,甚至要蘇三坦白交待與王金龍關王廟重逢時的細節(jié),簡直就是在公堂上公開的“性騷擾”,有的蘇三演員為了迎合觀眾的低級趣味,做出了不忍卒睹的表演(有的演員不是如此)。每看到這一場,我就時有坐不住的感覺。有時竟想站起來大聲叫喝:“蘇三,有什么委屈,為什么不站起來直說!”
我當年對費先生的名文讀后感簡單地說,也就是如此。
就因為這種性格,多年以來,每遇“看不順眼”的事,就想站出來說兩句,當然,這往往是偶然的、間斷的,而通常所持的仍是可恥的緘默態(tài)度。有一段日子,甚至連說話的資格都被取消了。即使如此,多年來大大小小也闖過不少禍。現(xiàn)在想將此類文字選為一集,掛一漏萬,因其性質,多少與《嗲》文相近,故題之為“‘嗲馀集”。綴之篇末,聊作說明。
【選自黃裳著《嗲馀集》長城出版社版】
題圖 / 遲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