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卡瑞爾
譯/李斯
大衛(wèi)的葬禮在9月一個細雨霏霏的清晨舉行,沒有儀式,沒有鮮花,沒有送行的親友。他這輩子幾乎都在憤怒和仇恨中度過,偷竊、詐騙、綁架,無惡不作。然而,他的死卻讓我覺得悲憫和釋然。
22年前的噩夢
22年前的一個下午。邁阿密一條寬闊的大路上。休斯從校車上跳下,蹦跳著向家的方向走去。還有5天就是圣誕節(jié)了,“今年的圣誕禮物會是什么呢?”他邊走邊想。
“嗨!我是你爸爸的朋友。”身后一個陌生男人走上來跟他打招呼。10歲的休斯回頭看了看這個彬彬有禮的中年人,朝他笑了笑。“我們正為你爸爸準備一個晚會,”中年男人說,“你能幫我給他挑份禮物嗎?咱們一會兒就回來?!毙菟购軜芬饽転榘职肿鲂┦裁?,就同意了。
陌生男人帶著休斯上了一輛房車,然后開著它穿過幾條街道,停在了一片開闊的田地邊上?!翱赡茏咤e了路,”他停下車找出張地圖遞給休斯,“幫我找找高速公路在哪兒吧?!毙菟菇舆^地圖,埋頭找了起來。中年男人走到房車后部。
突然,休斯覺得后背一陣刺痛,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蜇了一下。接著又是一陣劇痛,他不禁呻吟著縮成一團,扭頭看到那個男人面目猙獰,一把尖細的冰刀在手中閃著兇光。陌生人把休斯推到房車的地板上,亮閃閃的冰刀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向他刺來。休斯的意識中沒有痛,只有恐懼。冰刀終于在他胸口的上方停了下來,遲疑片刻后,被扔在一邊。陌生人接著開車?!澳憷系肺乙淮蠊P錢。”他狠狠地說。似乎是開出了很遠,車停在一片廢棄的空場上?!跋聛戆桑視o你老爹打電話,讓他到這兒來找你?!蹦吧讼铝塑嚒?/p>
休斯跌撞著下車向前走了幾步,絲毫沒有注意到陌生人拿著一把手槍從背后跟上,扣動扳機,一顆子彈從他左側(cè)太陽穴射入。休斯在空地上昏迷了6天后,居然醒了過來。他掙扎著走上公路,被一輛過路車搭救。從他左側(cè)太陽穴射入的子彈,又從右側(cè)太陽穴射出。他的左眼失明了,但僥幸保住了命。
警方最終找到了嫌疑犯。他叫大衛(wèi),曾是休斯父親的一名雇員,后因酗酒被解雇。但是腦部受到重創(chuàng)的休斯沒能準確指認出大衛(wèi),警方終因證據(jù)不足無法對他起訴。
度過充滿恐懼的三年
整整3年,休斯生活在恐懼中。他不敢單獨出門,每晚睡在父親的床下,常被一點點動靜驚醒。他為自己失明的左眼感到自卑,所以整天悶在屋子里。
后來,休斯把自己的經(jīng)歷講給在教堂里認識的幾位朋友,他們都鼓勵他要更加勇敢地活下去。休斯被感動了,他第一次認識到:那段經(jīng)歷不應該永遠成為他恐懼的源頭,他必須勇敢地面對新生活。
休斯后來上了大學,主攻心理學,并拿到了碩士學位?;楹笏氐嚼霞疫~阿密,開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32歲的休斯過著正常人的幸福生活。但每當向別人講述自己的那段經(jīng)歷時,一個問題總在他腦子里閃過——如果碰到那個當年想殺他的人,怎么辦?他在心里回答:我應該有勇氣原諒他,否則我將永遠生活在仇恨中。
見到傷害自己的人
1996年夏末的一天,休斯意外地接到一個電話?!按笮l(wèi)在一所老人院里,”當年負責調(diào)查休斯案的一位警官告訴他?!八姓J了綁架你的事。你愿意去見他嗎?”休斯沉默了,然后他聽到自己回答說:“那……好吧,我愿意見他。”
第二天,當休斯站在大衛(wèi)的房門外,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緊張。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推門進去。床上躺著一個瞎眼的干癟老人,完全不是休斯想像中的那樣。
休斯作了自我介紹。大衛(wèi)開始還想抵賴,“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焙髞砜赡苁窍氲阶约阂呀?jīng)對警官承認過,就沉默了,臉上的表情由緊張慢慢放松,然后開始發(fā)抖,最后,大衛(wèi)哭了,費力地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休斯把它握在掌中?!皩Σ黄穑贝笮l(wèi)說,“我對不起你?!?/p>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已經(jīng)接受那過去的一切,你的所做沒有結(jié)束我美好的生活,相反,它是我美好生活的開始?!毙菟拐f。后來的三個星期,休斯幾乎每天都去大衛(wèi)那里坐坐。大衛(wèi)跟他講了許多自己的經(jīng)歷——從小沒有父親,被家人拋棄,十幾歲就酗酒、偷東西、騙人。
秋天的一個下午,休斯對大衛(wèi)說:“我們死后都將進入另一個世界,希望在那里,我們的友誼可以繼續(xù)?!蹦翘煲估铮笮l(wèi)在睡夢中死去。
即使是今天,休斯仍不敢一個人走過22年前下校車的地方。在那里,他仿佛重生了一次。就像大衛(wèi),在他生命最后的幾天里,也重生了一次一樣。
休斯就是我。原諒大衛(wèi),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偉大的選擇。
(朱石林摘自2000年7月18日《環(huán)球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