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篇被編輯的巨斧伐毛洗髓脫胎換骨的小說《2050年的戀愛》見報以后,陸續(xù)收到不少讀者來信。這讓我頗感意外。都這個年代了,居然還有這么多人恪守傳統(tǒng),保持這樣的雅好。GPT已經(jīng)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通過簡單的點擊或語音就能解決幾乎所有問題,筆墨紙硯卻依然散發(fā)著獨有的芳香。
為了驗證這些雅好的真?zhèn)?,對收到的來信我不厭其煩地一一作了鑒別,結(jié)果皆出自手工,并非機器代庖。我在感動之余,不由得思緒綿綿。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首詩,叫《從前慢》:“……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多美,多浪漫。
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知道所有這些在當今是不現(xiàn)實的。我能做的也只不過是閑暇時,通過文字和技術(shù)為自己構(gòu)筑一個豐富多彩的平行世界。沒想到我的一時興之所至,會激起這么大水花。
這當中,一個陌生女孩的來信引起我的注意。她說她很癡迷于我的“世界”,也鐘情于舊時的生活方式。
那是一個暮春的黃昏時分,收發(fā)員遞給我陌生女孩的來信,淺藍色的信封溢滿了郁郁的眼神。
她管我叫叔叔。由此我推測她歲數(shù)不是很大,但也不會太小??傊牭剿姆Q呼,心里很甜,也很虛??刹?,畢業(yè)多年,一事無成,我連個對象都沒有。車,馬,郵件再慢,也沒有這么慢的。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可總得有一個人啊。轉(zhuǎn)眼就成了叔叔了。再不抓住青春的尾巴,就要向油膩大叔奮勇前進了。我的內(nèi)心充滿莫名的惶恐與期待。
她告訴我她生于臘月,一個天上紛紛揚揚飄著雪花的日子。她讓我叫她雪兒。
雪兒偶然一個機會看到我的《2050年的戀愛》,然后又集中翻閱了能找到的我搗鼓的為數(shù)不多的所有小說。看完,她不能自持,就對我洶洶地哭了好幾頁。信濕漉漉的,很沉。信封背面排滿了郵票,壓得我直心慌直愧疚。真怕她有一日發(fā)現(xiàn)了破綻——那些要死要活的故事,只不過是一些故事而已。
坐定書房沉思半日后,我一本正經(jīng)地拿起筆,考慮怎樣塑造一個男子漢——一個雪兒想象中我想象中的硬邦邦的男子漢。真想告訴雪兒,這次委實折騰得我好苦,寫小說也從沒這么艱難。我真怕對不住雪兒那幾日不干的枕巾。
思來想去就有了些日子。想象著雪兒如何愁眉不展掐算回信日期,媽媽幾回問,她就是不說,又翻了幾遍那些小說,又流過幾回眼淚。
寫好信干咳一聲,我壯著氣色趕奔郵局,買了個空白的信封,一時間竟手足無措。我這才想起,雪兒忘了留她的地址給我了。
窘得一塌糊涂。
回過頭我安慰自己,就算她留了地址又怎么樣呢?我都不能確定她究竟來自1980年,2024年,還是2050年。我甚至有時都弄不清自己身處哪個年代。這穿越時空的書信怎么可能寄達?
而且她的書信筆跡經(jīng)鑒定是1980年的,我的作品發(fā)表時間是2024年,街景卻分明是2050年。她,我,書信,到底誰穿越了時空?還有,寄給我的那些信又是怎么順利收到的呢?
我一個人跌跌撞撞在大街上走著,心緒很亂,五味雜陳。
有風從街那頭呼啦啦地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