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昌耀有首《峨日朵雪峰之側(cè)》,在描寫了終年積雪的山峰、壯麗的日出、自己苦行僧般的攀登與求索后,發(fā)出這樣的慨嘆:“真渴望有一只雄鷹或雪豹與我為伍。在銹蝕的巖壁,但有一只小得可憐的蜘蛛,與我一同默享著這大自然賜予的快慰。”雄鷹與雪豹,是力與美的完美結(jié)合,是上天的杰作;蜘蛛則渺小卑微,甚至還被許多人視為丑陋可怖之物。但詩人最終呈現(xiàn)給我們的圖景,是自己與蜘蛛一起默享上天的恩賜。包括我們自身在內(nèi)的每一個生命,都是上天的禮物,是一種獨特的存在,昭示著世界的“種種可能”。
美國19世紀最重要的兩位詩人惠特曼與狄金森,性情與風格迥異,卻都傾心于小小的蜘蛛,贊美其卓絕的技藝、無聲的堅忍、永不疲倦的勞作。惠特曼更將其比作自己的靈魂:不斷地冥想,冒險,探索,尋找靈魂的棲身之處。
寫完這段文字,我起身活動,在窄小的書房里徘徊,恰巧發(fā)現(xiàn)書堆的一個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蜘蛛,與我一同默享著人類文明賜予的快慰。人時時面對著一種荒誕而嚴峻的靈魂拷問:當你讀完或?qū)懲炅艘欢稳f物平等、和諧共處的文字后,一只蜘蛛、蚊子、蟑螂,或者你不知道名字的小小蟲子,正在你房間的某個角落,等待你發(fā)出驚叫,甚至置之死地而后快;或安然若素,與其共生。
以往,我會用一張紙,輕輕托住這只小小的蜘蛛,將它放到窗外。這次,我沒有驚動它,它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視野中,探索更適合的棲身之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