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世河
啟功本姓愛新覺羅,是雍正的第九世孫,雖出身皇族,卻命運坎坷。家道中落,少年喪父,他中學(xué)沒畢業(yè)就被迫輟學(xué),一邊做家教一邊學(xué)繪畫。多年來,他與母親和未出嫁的姑姑相依為命,她們的苦難,他看在眼里,下決心要好好盡孝。
1932 年3 月5 日,是啟功家祭祖的日子。這一天,母親特意叫了一個章姓的姑娘來幫忙,并讓啟功到胡同口去迎接她。當時,天空中飄著綿綿細雨,啟功來到胡同口,就看見對面的林蔭小道上,一個嬌小的女子撐著把花傘,正裊裊娜娜地向他走來。啟功的心頓時像被一只溫柔的小手摸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低聲吟起了戴望舒的那首《雨巷》,眼前恍惚:這不就是《雨巷》里那個丁香一樣的姑娘嗎!
這個“丁香”一樣的姑娘,就是母親和姑姑物色了很久,為他先行相中,而且他也必須要娶她為妻的女人章寶琛。
同年10 月,啟功和章寶琛舉行了簡樸的婚禮?;楹?,她操持家務(wù),侍候婆婆,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啟功的家很小,朋友卻極多,他們時常來家里聚會,大家圍坐在炕上,一侃就是大半夜。她就一直站在炕前端茶倒水侍候大家,整晚不插一言。
啟功越來越發(fā)現(xiàn),這位容貌平常、文化不高的妻子,竟是一位難得的知己。
1937 年,北京淪陷后,啟功因為丟了國文教員的工作,日子日漸拮據(jù)。有一天,他看見妻子在細心地縫補一只已破了幾個洞的襪子,禁不住滿心酸楚。他想賣畫賺錢,但當他背上畫卷準備出門時,又猶豫了。章寶琛理解丈夫一定是拉不下臉來,便說:“你只管畫吧,我去賣?!蹦翘彀?,天突然下起了大雪,啟功見妻子還沒回來,便去街上接她。他遠遠地看見嬌小的妻子蜷縮在小馬扎上,全身落滿了雪花??吹剿⒖唐鹕頁]舞著雙手,興奮地說:“只剩下兩幅沒賣了?!眴⒐Φ难蹨I奪眶而出。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幾年。直到1952 年,啟功出任北京師范大學(xué)副教授,家境才稍稍好轉(zhuǎn)。不料,母親和姑姑又先后病倒,兩個重病號就只靠章寶琛一人來照顧。1956 年,母親在彌留之際,拉著章寶琛的手深情地說:“我只有一個兒子,沒有女兒,你就跟我的親閨女一樣?!?/p>
母親去世后,啟功于悲慟中頓悟了妻子為這個家日夜辛勞的不易,以及對自己的體貼入微。他深感無以回報,便請妻子端坐在椅子上,恭恭敬敬地給她磕了一個頭。
1957 年,啟功被劃成“右派”。工作沒了,還不時要被批斗,他郁悶不已。章寶琛安慰他:“誰批你、罵你,你都不要怕,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有些不該講的話,你要往下咽,使勁咽!”
幾年后,啟功又重登講臺。正當他全力以赴要在學(xué)術(shù)上進行沖刺時,暴風雨又席卷而來。他再次被迫離開講臺,一切公開的讀書、寫作也被迫停止。為了能讓啟功專心在家撰寫文章,章寶琛天天坐在家門口望風,她就像一道墻,擋住外面的風風雨雨,讓啟功能夠堅持讀書、研究書畫。在她的鼓勵和鞭策下,他終于完成了《詩文聲律論稿》。
然而,書稿既無法出版,還有被抄走的危險。氣極之下,啟功把書稿丟進了火盆。眼見一片心血要付諸東流,情急之下,章寶琛想都沒想就把手伸進火堆。書稿搶回來了,她的手卻被燒傷了,啟功說她傻時,她只是憨憨地笑了笑。受啟功牽連,章寶琛也沒少挨白眼和責罵,她照舊是躲起來哭一場,從不讓他知道。
在她的陪伴呵護下,啟功始終沒有放棄書畫,他博采眾長,功夫有了長足進步??僧旓L雨終于過去時,章寶琛卻倒下了。
1975 年,章寶琛積勞成疾,一病不起。深感自己來日不多的她,一日叫來啟功耳語了片刻。啟功聽后大驚不已,立刻從醫(yī)院匆匆往家趕。一到后院,他就拿起鐵锨,按照妻子所說的位置挖下去。果然挖到一個大缸,搬出來一看,共有四個麻袋,一幅幅啟功早年的書畫作品、一本本文稿藏書,竟然全都保存完好,無一遺漏。捧著自己的心血之作,啟功的心在顫抖。他完全沒有料到,章寶琛這個文墨不通的弱小女子竟敢冒如此大的風險來珍藏他的作品,這該需要多大的勇氣!他不由心生感慨:一生得寶琛這一知己,足矣!
章寶琛一直遺憾自己沒有孩子,而且始終執(zhí)著地認為是自己的錯。曾不止一次地嘆息:“如果哪個女子能給你留下一男半女,也就了卻了我的心愿。”她病重之時,更是對他千叮嚀萬囑咐:“我死后你一定要再找一個人來照顧你?!眴⒐β牶笳f:“老朽如斯,哪會有人再跟我?”章寶琛說:“我們可以打賭,我自信必贏?!?/p>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章寶琛很傷感地對啟功說:“啟功,我們都結(jié)婚43 年了,一直寄人籬下,若能在自己家里住上一天,該有多好。”啟功的一位好友聽說后,立即決定把房子讓給他們。第二天,啟功便開始打掃房子,傍晚,當他收拾好一切,迫不及待地趕到醫(yī)院時,妻子章寶琛與他卻已是陰陽兩隔……
兩個月后,啟功終于搬進了學(xué)校分給他的房子。他怕妻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便來到妻子墳前,告訴她:“寶琛,我們終于有自己的房子了,你跟我回家吧!”那晚,啟功特意炒了幾個妻子生前最愛吃的菜,然后一筷子一筷子,不停地夾到她的碗里,直到妻子碗里的菜滿得往外掉時,他終于控制不住,趴在桌上失聲痛哭……
在章寶琛去世后的20 多年里,啟功一直沉浸在無盡的哀思中無法自拔。他無兒無女,無人可訴,只能將淚與思念凝成文字,任心與筆尖一起顫抖:“結(jié)婚四十年,從來無吵鬧。白頭老夫妻,相愛如年少。相依四十年,半貧半多病。雖然兩個人,只有一條命。我飯美且精,你衣縫又補。我剩錢買書,你甘心吃苦。今日你先死,此事壞亦好。免得我死時,把你急壞了??莨前藢毶剑禄晷〕讼?。你再待兩年,咱們一處葬……”真可謂,句句深情,字字催淚。
啟功還有一個最感痛心的遺憾,就是章寶琛在清貧與辛勞中度過一生,從沒有機會出游一次。所以晚年時,有人多次邀他游山玩水,啟功都婉言拒絕了。因為每當看到別人雙雙相隨,啟功就會觸景生情,想起過世的老伴,他就忍不住想哭。
2005 年6 月30 日,93 歲高齡的啟功帶著他對愛妻章寶琛的無盡思戀,溘然長逝。親屬將他的骨灰與章寶琛合葬在一起,了了他“來生還要做夫妻”的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