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帆

被采訪者｜林紫

采訪對象

林紫，中國心理咨詢行業(yè)的先行者，組建中國首個心理志愿者團隊“林紫義工中心”。歷任上海心理衛(wèi)生服務行業(yè)協(xié)會副會長、國家衛(wèi)健委精神衛(wèi)生和心理健康專委會委員、中國兒童少年基金會青春期項目專家委員會委員、全國青少年心理健康家校社聯(lián)防計劃顧問專家等。出版《給孩子一生的安全感》等多部心理學著作。

心理標簽

重建安全的家族心靈場域，重塑安全的親子互動模式，重寫安全的人生定義，幫助孩子培養(yǎng)內(nèi)在的安全感，讓他受益一生。

在25年的心理咨詢生涯中，我發(fā)現(xiàn)：一些物質(zhì)條件優(yōu)越或?qū)W歷很高的人，明明擁有很多外部安全保障，內(nèi)在還是很缺乏安全感。他們不敢真實地做自己，永遠活在恐慌之中，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么，覺得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可能會在一瞬間失去。他們渴望信任，又不信任別人；害怕受傷，卻總是傷害別人；害怕失去，卻經(jīng)常與珍視的東西失之交臂……所以我常常講，培養(yǎng)孩子的內(nèi)在安全感，是送給孩子一生最好的禮物。

重建安全的家族心靈場域

其實，早在孩子出生之前，家族無意識已經(jīng)在影響他的內(nèi)在安全感了。通俗地說，家族無意識就是在家族中代代相傳的一些無聲信息，以家族文化的形式呈現(xiàn)，是孩子成長過程中最早的心靈環(huán)境。

有一位先生發(fā)現(xiàn)自己家族的每一代人都活得很沉重，好像總在擔心些什么，而且對水有種莫名的厭惡和恐懼。經(jīng)過多番探索，他終于找到了原因。他的祖輩在逃難時，曾藏身于一條漁船里偷渡，看不見外面的情況，只能聽見船只行駛時的水聲。在那樣一個緊張、恐懼的情緒狀態(tài)下，水就與苦難產(chǎn)成了聯(lián)系。這個未被處理的部分被壓抑下來，成為家族成員沒有被意識到的創(chuàng)傷體驗。“不要靠近水邊”這個禁忌被代代傳下去。而族人之所以普遍生活得緊張、沉重、沒有安全感，是因為一直帶著“逃難”的精神烙印。如果整個家族都在忌諱一些事情，并對此避而不談，那么孩子出生后，就會活在一種不安的狀態(tài)里。

只有突破家族無意識的束縛，生命才能夠成長。在動畫片《瘋狂原始人》中，爸爸瓜哥每天給孩子們講著相同的故事：一只小熊好奇地爬到樹頂上，看見一個新東西，然后就死了。他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讓孩子們不要走出洞穴，保障家人的安全。但是，女兒小伊偏要沖出去看一看，最后帶著整個家族走出洞穴。正是因為原始人勇敢地走出洞穴，才有了后來人類的發(fā)展。

如何重建安全的家族心靈場域呢？一定要有一個人開始覺察，在此時此刻停下來和家人一起看看：我們這個家族中有哪些規(guī)則和禁忌？我們家的哪些規(guī)矩好像和別人家不一樣？

可以和長輩們聊天。每位長輩的記憶就好像拼圖一樣，隨著對話的深入，越來越多跟家族有關的故事呈現(xiàn)出來，拼圖就會越來越完整。你就會知道自己的祖輩經(jīng)歷了什么，進而理解為什么我們現(xiàn)在是這樣的。

在梳理家族故事的過程中，長輩一定要學會接納晚輩的質(zhì)疑和挑戰(zhàn)。家族無意識沒有機會被覺察，往往是因為長輩不允許后代對于已經(jīng)成文的規(guī)則提出任何質(zhì)疑。比如孩子問爸爸：“為什么我們家的人不能靠近水？”爸爸回答：“不能就是不能，這有什么好講的！”從此，孩子就可能再也不問了。

看到問題并療愈家族中未處理的創(chuàng)傷，整個場域就會變得更有安全感，未來出生的孩子才可以在一個更健康的環(huán)境里長大。在這方面，可以尋求專業(yè)的幫助。

另外，建議大家寫家族日記。一些發(fā)生在我們身上、沒有來得及表達的東西，可能會被壓抑到無意識當中，過了幾代以后就會變成家族無意識。家族日記可以幫助我們看到家族經(jīng)歷過什么，有哪些資源和文化，對后代有哪些啟發(fā)……從而重建家族心靈場域。

除了家族無意識，社會的集體無意識也會影響孩子的內(nèi)在安全感。集體無意識是人類代代相傳的“心靈胎記”。比如，中國有著數(shù)千年的農(nóng)耕文化，農(nóng)民的安全感建立在對土地、房屋的擁有和依附上，所以中國人更喜歡買房，以此來獲取安全感。

覺得談死不吉利、回避死亡也是一種集體無意識。但是，終極的安全感就是參透生死。如果能夠帶著智慧積極樂觀地面對死亡，就會活得更加安定，更加珍惜生命。想想看，如果你連死亡都不怕，其他挑戰(zhàn)就更無所畏懼了，只管體驗就好。

小時候，外公有時和朋友聊到死亡，會豁達地說：“人到了一定年齡，該走就走嘍?！庇幸淮?，我問他：“你死了，我要不要哭？”外公一邊摸著山羊胡子一邊平靜地回答：“你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边@種態(tài)度讓我覺得死亡一點兒也不可怕，只是生命必然要經(jīng)歷的一個階段。

我的父親是一位老頑童，在病房里插著氧氣管還給我們跳新疆舞。臨終時，他笑瞇瞇地親吻我們每一個人的額頭和手。母親說，父親這是在與我們告別呢。直到現(xiàn)在回想那些片段，我都會覺得特別溫暖和有趣。

如果父母和家族長輩有一個豁達的生死觀，孩子看待生命時就會更加有力量。我們越能坦然地和孩子談論死亡，孩子從中獲得的力量也越大。

重塑安全的親子互動模式

我們常常會看到一個現(xiàn)象：面對同樣的挫折，有的人會一蹶不振，有的人卻能很快站起來，甚至把危機轉(zhuǎn)為成就自己的契機。是摧毀還是成就，關鍵在于這個人是否具有足夠的心理彈性。心理彈性可以在人經(jīng)歷重大事件時，保護內(nèi)在安全感不被破壞，更好地完成心理重建。而心理彈性來源于安全的依戀關系。

擁有安全依戀關系的孩子，媽媽在身邊，他會很高興地與媽媽親密互動；媽媽走開，他雖然會有一點點擔心，但很快就可以自己玩耍，安心地等著媽媽回來。這樣的孩子長大后，和他人建立關系的能力很強。他會覺得，無論你離我是遠是近，都不影響我們之間的關系，也不影響我對自己的評價。他也更能夠自信地面對人生的不確定性。

在不安全的依戀關系中，主要有焦慮—控制型、回避型和混亂型三種親子互動模式。在0～3歲的早期養(yǎng)育中，如果媽媽給予孩子過度關注，讓他覺得每時每刻必須要有媽媽在，自己才是安全的；媽媽離開時，又沒有處理好分離焦慮，可能會養(yǎng)育出焦慮—控制型的孩子。這類孩子特別黏人：媽媽在，他唯恐失去媽媽，一定要媽媽抱；媽媽一走開，他就會哭得停不下來，無法安撫自己的情緒。

如果情感表達和需要經(jīng)常被媽媽忽略，孩子就會覺得自己是可有可無的，慢慢形成回避的防御模式?；乇苄偷暮⒆樱瑡寢尶拷臅r候，他躲避、退縮；媽媽走了，他無動于衷。這樣的孩子害怕與人建立親密關系，即使進入婚姻也會表現(xiàn)出不冷不熱的樣子。他有一種習得性無助，覺得自己無法和任何人靠近。

混亂型的孩子，媽媽一靠近，他就扭頭跑開；媽媽一離開，他又會偷偷地躲在后面，看媽媽會不會回頭?；靵y型的孩子進入婚姻，會讓伴侶特別累：你一靠近，他就逃跑；你一轉(zhuǎn)身，他又追過來了。所以，你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混亂型的孩子，往往父母也是混亂型的，在早期養(yǎng)育中對孩子時而親近時而回避，讓孩子不知所措，最后習得了這種互動模式。

如何重塑安全的依戀關系呢？一個非常重要的好辦法是和孩子進行身體接觸，比如擁抱和撫觸。另外，父母保持情緒穩(wěn)定，高質(zhì)量地陪伴孩子，全家人定期一起做游戲，都能夠重塑安全的親子互動模式。有時爸爸媽媽回到家很累，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陪孩子做游戲或閱讀了。這時不用勉強，好好照顧自己也很重要，可以對孩子說：“能幫媽媽/爸爸捶捶背嗎？”幫爸爸媽媽捶背變成了一個有趣的小游戲，孩子會特別開心。

很多媽媽為了給孩子安全感，不敢和他分離，哪怕只是出差一兩周都會焦慮不安。我總會告訴這些媽媽，比起分離，你焦慮痛苦的情緒、強烈的內(nèi)心沖突更會影響孩子的安全感。

女兒小時候，我也出差。我會給她畫一張地圖，在自己要去的城市上點個點兒，再將點和點連線，在旁邊寫上我出發(fā)和歸來的日期。然后，我拉著她的小手沿著連線在地圖上移動，女兒就感覺自己好像和媽媽飛了一趟，也會知道：雖然不能和媽媽一起出差，但媽媽是和我在一起的；每天在地圖上打個鉤，打完媽媽就回來了。通過增強可控感，緩解孩子與媽媽的分離焦慮，也能保持母女間的情感連接。

我很喜歡《詩經(jīng)》中的一句話：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做父母也是如此，要根據(jù)孩子的特點和需要不停地切磋、琢磨，調(diào)整自己。只要我們用心觀察、傾聽孩子，孩子會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你，如何與他重塑安全的依戀關系。

重寫安全的人生定義

即使親子之間已經(jīng)建立了安全的依戀關系，如果孩子受到一些生活事件的負性影響，情緒又沒有得到很好的處理，也可能會削弱孩子的內(nèi)在安全感，進而這樣書寫自己的人生定義：我是不值得愛的，我是不好的，沒有人會關注我，我不配得到好的對待……

可能影響孩子安全感的生活事件包括：搬家、轉(zhuǎn)學、升學、家人離世、與好友分開、校園霸凌等。父母需要洞察孩子在生活事件中的真實感受和反應，只要是孩子認為重要的事情，都不是小事。

我們可以幫助孩子盤點他所經(jīng)歷的生活事件。盤點不是盤問，而是以平等對話的方式和孩子一起梳理。孩子放學回來，有的父母連珠炮般地發(fā)問：“你今天做了什么？學校發(fā)生了什么事？你跟誰一起玩兒？”孩子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審問。剛開始，他可能還會敷衍地和你講幾句；慢慢地，你就什么都問不出來了。

我和女兒盤點生活事件時，會先給她講一個故事：“媽媽今天去一所學校，給很多孩子的爸爸媽媽分享陪伴孩子的方法……我感覺很開心，因為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義。你有沒有遇到什么開心的事，可以和媽媽說說嗎？”“今天，媽媽遇見了一件讓我很討厭的事……你在學校也會遇到這種情況嗎？”大部分孩子都喜歡聽故事，會不自覺地也來分享自己的故事。先分享我的故事，然后我也聽聽你的故事，會讓孩子感覺和父母的對話是平等的。

在盤點生活事件的過程中，一定要記住一個原則：不評判、不指責。很多個案都出現(xiàn)過類似的情況：孩子剛受到欺負時，是和父母講的。但一開口，父母就說：“就你被同學欺負，他們怎么不欺負別人？”“人家為什么不跟你玩兒，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什么問題？”這些語言讓孩子感到自己永遠得不到父母的理解和支持，是自己不夠好。再受到欺負時，就不會說了。

如何才能做到不評判、不指責呢？建議父母隨時回到孩子的視角去看問題，和孩子站在一起。在童話《小王子》中有一個情節(jié)：在渺無人煙猶如茫茫大海的沙漠，小王子突然出現(xiàn)了，懇請“我”畫一只綿羊?！拔摇币驗橹比ゾS修飛機畫了一只箱子，說：“這是個箱子，你想要的綿羊在里面。”沒想到，小王子卻高興地說：“這正是我想要的！你覺得綿羊要吃很多草嗎？”書里還有一句話：你們大人不懂，只有我們小孩才懂。

每個大人都曾經(jīng)是小孩，也都擁有過“透過箱子看到綿羊”的能力。但是長大后，越來越多刻板的成見、評判、分析，還有期待、焦慮、欲望把屬于孩子的世界覆蓋，也丟失了“透過箱子看到綿羊”的能力，所以沒辦法讀懂孩子。舉個例子，孩子說：“媽媽，小螞蟻從石頭上摔下來了?！蹦堋巴高^箱子看到綿羊”的媽媽會說：“哎呀，小螞蟻痛不痛？”已經(jīng)失去這種能力的媽媽會說：“螞蟻怎么可能摔下來？你作業(yè)做完了嗎？”讓自己保持一顆純凈的心，才能看到孩子生命本真的狀態(tài)，與孩子同頻共振。

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在盤點生活事件時，父母一定要相信孩子的感受。有些孩子已經(jīng)確診抑郁癥，他們的父母還在說：“那么小的孩子能有多大的痛苦？他痛苦啥？我們那么辛苦、那么累，還沒抑郁呢！我們承受的才叫苦！”這時候，孩子就會覺得自己連痛苦的權利都沒有：既然父母不相信我，那我什么也不說了。這種狀態(tài)才是最危險的。

有的家庭會定期舉行家庭會議，每周有一個家庭時間。在這一兩個小時里，全家人一起分享自己這一周經(jīng)歷了什么，還有什么事情需要家人共同去完成，討論下一周想要做的事，等等。每個人都來分享，孩子就會自然而然地分享自己的經(jīng)歷。

“但愿世間人無病，何惜架上藥生塵”，希望父母都能意識到給孩子安全感的重要性，避免將來發(fā)生更多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