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林
一
《三國演義》全書結(jié)尾、第一百二十回的標題:“薦杜預老將獻新謀降孫皓三分歸一統(tǒng)”,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三分歸晉”,說明從東漢后期開始,分裂戰(zhàn)亂了60年的局面終于實現(xiàn)了統(tǒng)一,這是繼秦漢兩朝之后,古代中國境內(nèi)再次出現(xiàn)的大一統(tǒng)局面??上У氖?,這個局面維持時間太短,西晉王朝僅僅經(jīng)過四代皇帝51年,再次天下大亂。
西晉不能長治久安,最關(guān)鍵的因素是開國皇帝司馬炎立國之后大規(guī)模分封同姓王,前后封了57位。這些人在地方上有權(quán)有勢有軍隊,幾乎就是個獨立王國。司馬炎這樣做有他的道理。曹魏時期,曹姓諸侯王沒有實權(quán),朝政長期被他人操弄。而這個“他人”,對于司馬炎來說其實不是外人,就是司馬家族。司馬炎是司馬昭的兒子,俗話說“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曹丕死后,曹家皇權(quán)逐漸被司馬家架空?;诂F(xiàn)實的教訓,司馬炎認為必須建立一套制度,讓自家人擁有領(lǐng)地、軍權(quán)和財權(quán),從而有效防止朝政落入異姓之手。第二個原因來自司馬炎的兒子司馬衷。司馬衷天生弱智,不具備管理國家的能力,那個著名的“何不食肉糜”的段子,就是出自司馬衷之口。老百姓吃不上飯紛紛餓死,這位傻皇帝居然問:“吃不上飯,那為什么不吃肉粥呢?”
司馬炎駕崩,太子即位,皇權(quán)立刻旁落,外戚楊峻(司馬衷的外公)跟皇后賈南風(司馬衷的媳婦)為爭權(quán)斗得一地雞毛,各地分封的諸侯王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紛紛起兵,于是出現(xiàn)著名的“八王之亂”?;鞈?zhàn)之中,各諸侯王為了增強實力開始向外族借兵,于是匈奴、烏桓、鮮卑等異族勢力進入中原。直到漢大將劉曜攻破長安,晉愍帝(晉愍帝是從洛陽被劫持到長安的)出降,西晉王朝在腥風血雨中滅亡。
二
西晉王朝僅僅維持了51年就崩了,如此短命,確實有些不堪。
西晉覆滅,天下大亂,中原地區(qū)兵荒馬亂尸橫遍野。此時,司馬家族的一個旁支、駐扎在建康(今江蘇南京)的瑯琊王司馬睿,由于遠離禍亂中心而得以幸存。他接受了謀臣王導的建議,在建康稱晉王。第二年,得知晉愍帝被殺的消息,遂正式稱帝,東晉王朝建立。
這個東晉就不是全國統(tǒng)一的政權(quán)了,它偏居江南,北方與它對峙的國家主要是苻堅建立的前秦。公元383年,兩國之間爆發(fā)了著名的淝水之戰(zhàn),以前秦大敗告終。
讓我們再稍稍回顧一下歷史。從三國鼎立到隋文帝楊堅取代北周建立隋朝,混亂局面綿延數(shù)百年,其間出現(xiàn)的大小國家數(shù)不勝數(shù),當今史學界將其簡稱為魏晉南北朝,魏是三國時代的曹魏,晉就是東西二晉。
東晉覆滅之后,南北朝的混亂比之三國兩晉時期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段時間,北朝有北魏、東魏、西魏、北周等國,南朝有宋、齊、梁、陳四國,這只是最主要的國家,概而論之,在當時的中國大地上,東北至遼寧,北至內(nèi)蒙古,西到甘肅、青海,先后出現(xiàn)了數(shù)不盡的短命小國。這段歷史別說一般人搞不清楚,就是學過中國歷史的,有時也難免犯迷糊。最后收拾這混亂局面的是隋文帝楊堅,隋朝雖然短命,卻為盛唐奠定了根基,可謂千古功勛。
三
言歸正傳,本文并非要向各位論證兩晉的不堪,而是想提出一個問題,我們的歷史記憶在遇到兩晉的時候,是不是輕易就跳過去了?這歷史上漫長的一百余年好像不存在似的。
有人會說了,不會的呀,西晉不是有竹林七賢嗎?東晉有詩人陶淵明、書法家王羲之、數(shù)學家祖沖之,大畫家顧愷之,我們都記著呢。說得很對,兩晉在中華文明史上同樣是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只是多年來,一代又一代,我們的集體無意識還是把它忽略了。我們記憶中有氣吞山河的強秦,有大漢雄風,有盛唐氣象,有兩宋的金粉繁華,而元明清諸朝代的鐵血與風流,更是歷歷在目。而兩晉,對不起,容我想一想吧!手頭有最現(xiàn)實的例子,某汽車品牌,出了一個“中國朝代系列”,該系列以“秦”打頭,順序下來有“漢”“唐”“宋”“元”,估計以后還會有“明”和“清”,這個序列跳過了“晉”“隋”兩個大一統(tǒng)朝代?;蛟S人家會說,這哥兒倆時間太短啦,屁股還沒暖熱就被人家推翻了,沒勁!可是那個“秦”的屁股暖得很熱嗎?秦朝國祚才14年。
或許還有理由,晉亂糟糟的,想想他們那些破事兒心里就不舒服,而秦國可是完成了統(tǒng)一中國的大業(yè)啊。此話似是而非,晉也同樣是完成了統(tǒng)一中國的大業(yè),雖然晉立國之后內(nèi)政一團糟,可大秦帝國也并非河清海晏啊!當年,農(nóng)民起義領(lǐng)袖陳勝登高一呼:“天下苦秦久矣!”這該是對大秦帝國最標準的評價了,我們總不至于用“雙標”來劃分列祖先賢的蓋世功業(yè)吧!再說接班人,司馬衷是白癡皇帝,可秦二世也不是天生俊賢啊。
四
平心而論,東晉在中國歷史上的存在,對于中華文明的延續(xù)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從“八王之亂”開始,北方地區(qū)就陷入了無休止的戰(zhàn)亂。西晉永嘉年間,中原人民開啟了大規(guī)模南遷的序幕,史稱“永嘉南遷”。西晉覆亡之后,中國北方先后出現(xiàn)過西秦、后秦、南燕、北燕、前燕、后燕、前趙、后趙、前涼、后涼、北涼、南涼、西涼、夏等國家,各國之間攻伐不斷,種族屠殺更是血流成河。在這種險惡的環(huán)境中,從中原地區(qū)遷徙到江南的人口前后達一百多萬,其中包括眾多的貴族士大夫,而東晉為它們提供了穩(wěn)定的生活環(huán)境和發(fā)展學術(shù)文化的廣闊空間,讓中華文明的血脈綿延發(fā)展。東晉一百多年間起到的作用,跟蒙元入侵前夜南宋所起的作用并無二致。
東晉的文化名人,不僅有本文前面提到的陶淵明、王羲之、顧愷之,還有哲學、醫(yī)學、史學大家葛洪,有創(chuàng)造了留名青史以少勝多戰(zhàn)例的軍事家謝安,有佛學大師惠遠、法顯、鳩摩羅什,還有東晉權(quán)臣桓溫。這桓溫可是一位大名人呢,我們不評價他的是非功過,但他二次率軍北伐、渡過黃河后見到年輕時種下的柳樹,都已經(jīng)有十圍之粗了,不由潸然淚下,感慨歲月催人老:“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僅此就流傳千古。
將近五百年后,詩人劉禹錫路過南京,寫下組詩《金陵五題》,其中《烏衣巷》寫道: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詩中的“王謝”,“王”是幫助司馬睿建立東晉的王導,“謝”就是率領(lǐng)八萬人馬大敗苻堅號稱百萬雄兵的謝安。
歷史就是這樣,滾滾長江東逝水,無數(shù)文明湮沒其中,但很多很多故事都是我們不應該忘記、更不應該輕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