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學(xué)斌 圖|王詩雋

1

西大灘火車站是寧夏平羅縣境內(nèi)一個很小的站，但卻是煤炭集散地。從汝萁溝、石炭井來的小火車、運(yùn)煤卡車把一車車黑煤炭運(yùn)到這里，再由火車站的裝卸工人裝到黑色長龍似的大火車上，運(yùn)往全國各地。

我上小學(xué)時，哥哥就已經(jīng)在西大灘火車站當(dāng)裝卸工了。聽哥哥說，裝卸工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汽笛一響，上車裝卸。哥哥還說，除了一趟趟黑煤車，每天早晚還有兩趟綠皮客運(yùn)火車從這里經(jīng)過……

關(guān)于西大灘火車站，哥哥說了很多，我能記住的只有這些。不過，我對黑煤車、黑煤渣，以及怎么將它們裝上火車毫無興趣。我喜歡的是哥哥說的像綠色蜻蜓一樣，有兩只明晃晃大眼睛的客運(yùn)大火車。我很想知道綠皮火車究竟有多長？它們從哪里來？要開到哪里去？火車?yán)锩娑甲裁慈?？車廂里面是不是像宮殿一樣漂亮？

我問過哥哥這些問題，可哥哥也不知道，因?yàn)樗麤]坐過綠皮火車，只是看過綠皮火車呼嘯而過。

看我有些失望，哥哥安慰我：“秋娃子，等下次調(diào)休趕上周末，哥哥就帶你去看綠皮火車。”

聽哥哥這么說，我有點(diǎn)欣喜若狂。第二天上學(xué)路上，我就向小伙伴們傳達(dá)了這個重大消息。

一聽要去看綠皮火車，星子、三子、王爭氣、鄭鐵蛋、二丫頭眼睛全都亮了。

“秋娃，算我一個，我也要去看綠皮火車！綠皮火車跑起來太威風(fēng)了！”星子首先表態(tài)。

“我也想去！自從看了電影《鐵道游擊隊》，我連做夢都想坐火車。”三子緊跟著嚷嚷起來。

“傻瓜！咱們是去看火車，不是坐火車。我哥說火車票可貴了，咱們根本坐不起！”我及時糾正三子。

“我也報名！我只在電影里見過綠皮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哐當(dāng)，嗚——像老虎一樣，太威風(fēng)了！”鄭鐵蛋一臉向往。

“凈瞎說！火車有一里地那么長，老虎才多大？還有，火車是綠顏色的，老虎是帶條紋的黃顏色，哪里一樣！”星子嘲笑鐵蛋。

“我也很想去，可就怕我媽不讓我去?！蓖鯛帤鈬@口氣說。

“王爭氣，你還是別去了吧。免得你媽知道了說我們！”還沒等我開口，三子先發(fā)話了。

“就是，就是！王爭氣，你還是算了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王爭氣哭喪著臉默認(rèn)了。

“二丫頭，你想不想去？”三子轉(zhuǎn)身問。二丫頭剛才一直沒說話。

“秋娃，你們怎么去看綠皮火車呀？是坐小驢車去嗎？西大灘火車站好像挺遠(yuǎn)的?！倍绢^沒有回答三子的問話，反而眼睛看向我。

我一下被問住了。

在我們這幫小伙伴中，還數(shù)二丫頭心思細(xì)，想事周全。從聽哥哥許諾到現(xiàn)在，我只顧著高興，根本沒想怎么去的事。

“還能怎么去？走著去唄！”星子沒好氣地說。

我看了二丫頭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走著去了。”

看綠皮火車是我和哥哥之間的約定，還是不讓爹媽知道的好。爹媽知道了，肯定找理由不讓我去。再說了，村里剛剛包產(chǎn)到戶，地里活多得不得了。就連家里剛滿周歲的小牛犢都學(xué)著耕地了。我不想給爹媽、姐姐添亂，自己的事只能自己解決。

“二丫頭，能不能給你爹說說，借你家老馬和大車用一天。你家老馬很乖，秋娃、我、星子都會趕車，我們一起坐你家馬車去?！比油话l(fā)奇想，向二丫頭提議道。

“恐怕不行……我不敢說?！倍绢^眼神躲閃著，搪塞道。

“別為難二丫頭了。要是嫌遠(yuǎn)，可以不去！”我替二丫頭解圍。

本來嘛，去看綠皮火車是自愿的，能去就去，不能去拉倒，干嗎給人家二丫頭攤派馬車？這不明擺著欺負(fù)老實(shí)人嘛！

“三子，你要是不想走路，可以把你家騾子車趕來呀?！毙亲右部床幌氯?，揶揄道。

“我家的騾子車在工地上拉沙子，哪有空呀。”被我和星子懟了兩句，三子有些無奈，“那么遠(yuǎn)的路，走著去的話腿都能走斷。我不去了！”

現(xiàn)在，確定要去看綠皮火車的有四個人：我、星子、鄭鐵蛋和二丫頭。

我們一致同意，就學(xué)電影里的紅軍萬里長征，一路走著、唱著，去看綠皮火車！可什么時間去呢？哥哥說要等他調(diào)休，還要正好是周末，這要等到猴年馬月??！我們可等不及！

我們四個人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不等哥哥調(diào)休了，這個周末就出發(fā)！

商量好之后，我們開始各自做準(zhǔn)備。哥哥說得很清楚，經(jīng)過車站的綠皮火車一天只有早、晚兩趟。早晨那趟就不想了，根本趕不上；我們只能趕下午那趟。這樣，早晨就要早早動身，中飯也只能在路上吃。我們幾個分別帶點(diǎn)干糧、水、咸菜和雞蛋，吃飽了走起路來才會更有勁。

我提醒大家，去看綠皮火車的事情要秘密進(jìn)行，不能讓爹媽發(fā)現(xiàn)。否則，大人肯定不讓去。

星子還一本正經(jīng)地警告大家：“誰都不許走漏風(fēng)聲！還有你倆不去的，誰要是當(dāng)了‘叛徒’，我們其余幾個人就合伙把他搞臭，讓他成為誰也不待見的‘臭頭’?！?/p>

三子、鄭鐵蛋、王爭氣和二丫頭都痛痛快快答應(yīng)了。

那時候，周六是工作日，學(xué)校上半天課。周六上午放學(xué)時，我們最后一次碰頭，四個人信心百倍，就等第二天一早出發(fā)。

2

周六傍晚，媽從地里回到家，我就嚷嚷著想吃蔥油餅。媽說：“蔥油餅干巴巴的，不好消化，晚上吃點(diǎn)稀面條好?！?/p>

為了第二天的午飯，我撒起嬌來：“媽，我不想吃稀面條。好長時間沒吃蔥油餅了，您就給我們烙吧！”

看我撒嬌，大姐二姐不禁笑了。

媽沒轍，揶揄道：“你個秋娃子！媽給你們烙！”說完，媽就洗手、煮粥、燒熱水、和面，開始做蔥油餅。

蔥油餅做好了。我借故要邊看書邊吃，挑了三張香噴噴的蔥油餅，跑到側(cè)屋里去吃。

我把餅碟和粥碗放在土炕上，然后從門背后的舊挎包里掏出早準(zhǔn)備好的塑料飯盒。我從碟子里夾起兩張餅放進(jìn)飯盒，蓋上蓋子，再放進(jìn)挎包里藏好。反身回來后，還沒吃上兩口，媽端著一碟子烙餅過來了。

“秋娃子，餅夠吃嗎？不夠再添兩張?！?/p>

“媽，您烙的餅太好吃了，香掉牙！兩張不夠，再給我放三張吧！”我指著已經(jīng)空了的碟子說。

“三張餅一眨眼沒啦？你真是餓死鬼轉(zhuǎn)世，慢點(diǎn)吃，小心撐著！”嘴里這么說，媽還是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給我往碟子里添了三張餅。

“媽真是太好了！您是全村最最聰明、能干的媽！”

我嘴巴抹了香油，給媽說甜蜜蜜的話。

媽聽了眉開眼笑。

等媽一出屋，我如法炮制，又夾起兩張蔥油餅放進(jìn)飯盒，蓋上蓋子藏好。

嘿嘿，明天路上的干糧有啦！我看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娘埡?，心里不由得高興起來。

我把剩下的餅吃完，挺著并沒有鼓起來的小肚子，端著空碗、空碟子，心滿意足地回到堂屋。

星期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爹就下炕了。接著，媽也起來了。爹收拾農(nóng)具，媽喂雞、喂豬、喂牛。屋子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陣響，大姐、二姐也先后起來了。洗漱完后，二姐收拾屋子、掃地，大姐開始做早飯。

這當(dāng)兒，我也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洗臉、喝水，往一個洗干凈的塑料瓶子里灌滿涼開水，把書包里的課本、鉛筆盒、本子全掏出來，然后把水瓶和飯盒裝進(jìn)去。

做完這些，我就守在灶臺邊催大姐快點(diǎn)開飯。

大姐煮了香香的面條。煮好后，我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偷看爹。爹吃飯很快，我半碗飯還沒吃完，他一碗已經(jīng)見底，大姐馬上又幫爹盛了第二碗。眼瞅爹第二碗又要吃完，我連忙起身，把飯碗放回灶臺，跑到側(cè)屋，拎起早已準(zhǔn)備好的挎包撒腿就往外跑。

我很清楚，這時再不走，看綠皮火車肯定泡湯了！

要知道，每逢周末，吃完早飯，爹都要給全家布置勞動任務(wù)。我通常要做的是放牛、放羊、往水缸添水。要等爹把活攤派下來，再想脫身就難了！

“秋娃子，你干嗎去？”二姐最先反應(yīng)過來。

“到星子家做作業(yè)！”我頭也沒回，幾步就躥到了門外。

“寫完作業(yè)早點(diǎn)回來！”屋子里，媽高聲叮囑了一句。

“知道啦！”我嘴里答應(yīng)著，腳步越跑越快。

3

出了村子，我徑直往唐徠渠壩跑去。

遠(yuǎn)遠(yuǎn)地，就見渠壩上的看水房后面有一顆小腦袋躲躲閃閃、縮進(jìn)縮出。跑近了，才看清是星子。

“秋娃，你怎么才來呀？我都等得急死了。”星子迎上來。

“就你一個人？鄭鐵蛋和二丫頭呢？”我環(huán)顧四周，“我一碗飯都沒吃完，就跑來了?！?/p>

“你還吃飯呢！我早飯都沒顧上吃。路遠(yuǎn)，我怕走遲了，趕不上看綠皮火車！”

“鄭鐵蛋和二丫頭怎么還沒來？”

“二丫頭我不知道，但鄭鐵蛋來不了了。剛才我去找鄭鐵蛋，他媽正為看火車的事罵他呢！”

星子家和鐵蛋家住對門，誰家里有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都瞞不過對方。

“快看，那不是二丫頭嗎？”星子忽然指著遠(yuǎn)處說。

我順著星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二丫頭朝渠壩這邊跑來。

“二丫頭，你怎么空著手呀？不帶干糧，你中午吃什么？”到了跟前，我發(fā)現(xiàn)二丫頭竟什么也沒帶。

“秋娃、星子，對不起，我去不了了。怕你們一直等，趕緊跑來跟你們說一聲。”二丫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為啥？”星子難掩失望，直瞪著二丫頭。

“家里米缸、面缸都空了，我爹讓我一會兒跟我媽去高蘆村加工廠碾米、磨面。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二丫頭解釋道。

我和星子面面相覷。

“秋娃、星子，我回去了。我媽在家等著我呢。”說完，二丫頭急匆匆跑了。

真是出師不利！還沒出發(fā)，就面臨散伙。一瞬間，我覺得特別掃興！

“秋娃，就剩咱倆了，還去嗎？”星子垂頭喪氣。

我猶豫了一下，說：“說好的事，干嗎不去？一個人也要去！誰不去誰是狗熊！”

話都說出去了，這時候打退堂鼓，還不讓三子、王爭氣倆家伙笑話死！

“走，出發(fā)！”說完，我理理肩上的黃挎包，邁開步子往前奔去。

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星子愣了一下，跟了上來。

4

去西大灘火車站的路遠(yuǎn)比我想象得要漫長。

站在西大灘邊上，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大荒灘，我和星子心里都有些發(fā)怵。

“秋娃，你說咱倆能趕上下午的綠皮火車嗎？”星子開始打退堂鼓了。

“趕得上！”我給星子鼓勁，“我哥說，下午那趟綠皮火車四點(diǎn)多經(jīng)過。咱們走快點(diǎn)，肯定能看到！”

我信心滿滿，加快了腳步。

“好，我聽你的！”星子緊跟在我身后。

“星子，咱倆并排走，說說話兒。我媽說，邊走路邊說話，路就短了?！?/p>

我停住腳步，等星子趕上來。就這樣，我倆邊走邊聊天。

“秋娃，這么大個荒灘，連棵樹都沒有，咱們要是迷路了怎么辦？”

“我哥說了，在西大灘上，你只要沿著車轍走，肯定不會迷路。你看，這些車轍都是通往火車站的?！蔽抑钢厣洗蟠笮⌒〉能囖H說。

可星子還是有些不放心：“秋娃，怎么聽不到火車的聲音啊？”

“可能離得遠(yuǎn)吧。到了中午，肯定聽得到！”

“秋娃，你長大了想干什么？”

“我想?yún)④?，?dāng)解放軍！穿著軍裝，挎著沖鋒槍，多威風(fēng)呀。我爹也希望我當(dāng)兵?！?/p>

“我不想當(dāng)兵，我想開火車！就像《鐵道游擊隊》里面那個老洪。我要是開火車，就讓你和三子、王爭氣、鄭鐵蛋、二丫頭都來坐火車。村里誰想坐也都可以！”星子說起開火車，嘿嘿笑了起來。

“好?。〉綍r候，我坐著你開的火車去當(dāng)兵！”

兩個人都笑起來。

“咦，星子，忘了問你，你都帶了什么好吃的？”

“我?guī)Я肆鶄€菜包子，你呢？”

“我?guī)Я怂膹埵[油餅，我媽烙的餅可好吃了?！?/p>

“我媽蒸的菜包子也很香?！?/p>

“好啊！那我們中午交換著吃?！?/p>

就在這時，我隱約聽到了“轟隆隆”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我側(cè)耳再聽，那“轟隆隆”聲似乎又大了一些。

“星子，我好像聽到火車的聲音了！”我沖星子喊。

“我也聽到了！像電影里坦克車的聲音?！毙亲优d奮地叫起來。

我倆頓時信心倍增，沿著彎彎曲曲的土路，聊著火車的種種好處，一步步向目的地走去。

不過，讓我倆覺得奇怪的是，明明是通往火車站的路，人卻很少。走了老半天，才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大叔迎面過來。

到跟前了，騎車的大叔減慢車速，跟我倆搭話：“兩個小家伙，荒灘野路的，你們膽子夠大的。不怕被人拐跑啊！”

“才不怕呢！誰要敢來拐騙，我們倆就把他打倒！”我揮了揮拳頭說。

大叔和星子都被逗笑了。

大叔下了自行車，告訴我們：“過了遠(yuǎn)處那片樹林，就可以看到火車站的黑煤山了。”

這下，我和星子徹底放下心來。

5

太陽到達(dá)頭頂?shù)臅r候，我們走到了那片小樹林。

找了個干凈的地方，我和星子席地而坐。我們倆打開各自的挎包，把從家里帶來的蔥油餅、菜包子、水瓶、水壺都拿了出來。都說隔門的飯香，我本來覺得媽做的蔥油餅已經(jīng)夠香了，沒想到吃了星子媽蒸的菜包子，竟然覺得那味道比蔥油餅還香！

星子也是，吃著我?guī)淼氖[油餅，嘴巴咂得叭叭響。

吃飽喝足后，精神頭又來了，我倆站起身繼續(xù)趕路。穿過這片樹林，果然看到了遠(yuǎn)處矗立著四、五座黑魆魆的“大山”。我知道，那就是西大灘火車站了。我聽哥哥說過，那大黑山其實(shí)就是火車站的煤堆。一列列小火車、一輛輛大卡車把山里的煤運(yùn)到這里，一層層累積，最后堆成了山……

眼前的大黑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大。它們就像一座座黑塔，穩(wěn)穩(wěn)地杵在那里；也像一個個悶聲不響的巨人，黑著臉，守護(hù)著腳下那一列列黑牛一樣的運(yùn)煤火車……

不知不覺間，腳下的土路變成了寬闊的煤渣路。大卡車、大小拖拉機(jī)、自行車也漸漸多起來。

“星子，我們待會兒就在那里看綠皮火車?！蔽抑钢愤叀盎疖嚨揽凇钡臉?biāo)示牌對星子說。

“好呀！好呀！”星子嘴里答應(yīng)著，小腿邁得更歡了。

我倆拿出在學(xué)校參加運(yùn)動會的勁頭，順著煤渣大路，一溜小跑到了火車道口。

道口的紅磚小房子邊上，一個穿藍(lán)色制服、戴大蓋帽、套紅袖標(biāo)的老爺爺手拿小旗子，正在指揮來往車輛、行人通過道口。道口中央嵌著兩道锃亮的鐵軌，一頭從大黑山中間穿過，另一頭向西北方向延伸，最后消失在蒼茫的山色里。

我和星子站在道口邊，等待綠皮火車到來。

看到我倆一直在東張西望，得下空的老爺爺走了過來。

“兩個小鬼，你們從哪里來？怎么一直站在這里？”走近了，老爺爺俯下身，和藹地問我們。

“我們住周城鄉(xiāng)大興墩村。我們來看綠皮火車。”眼見老爺爺沒對我倆兇，我頓時放心了，大聲說。

老爺爺一愣，饒有興趣地說：“哎喲，夠能耐的，跑這么遠(yuǎn)??！誰告訴你們這里有綠皮火車的？”

“我哥告訴我的。我哥在火車站當(dāng)裝卸工，他說早晚有兩趟綠皮火車。早上的趕不上，我們等著看下午的綠皮火車?！蔽抑裢驳苟棺?，一口氣說完。

“老爺爺，綠皮火車還沒來吧？”星子見縫插針，急切地問。

“放心吧！京隴列車四點(diǎn)鐘經(jīng)過道口。你們來早啦，還得等一個多鐘頭呢。”老爺爺笑瞇瞇地說完，轉(zhuǎn)頭又問我，“小娃子，你剛才說你哥在火車站裝卸隊，他叫什么？”

“我叫李明山，我哥叫李明海。他屬羊，小名叫羊羊?！闭f到我哥，我心里覺得更踏實(shí)了。

“哦，我知道了。那你們是瞞著大人來的吧？跑這么遠(yuǎn)來看火車，你哥哥知道嗎？”老爺爺收斂了笑容，很嚴(yán)肅地問。

“嗯，我們不敢跟爹媽說，說了肯定不讓來?！蔽矣悬c(diǎn)難為情，老老實(shí)實(shí)地說，“我哥也不知道。他說等休假帶我看綠皮火車，可我等不及，就先來了?！?/p>

“明白了。不過你們倆不能一直站在道口邊，來往車輛多，危險！”老爺爺抬頭向道口兩邊看看，對我和星子說，“你倆到我那小屋里等著?；疖嚳斓綍r，我叫你們?！?/p>

說完，揮舞著小旗子又去指揮了。

6

“兩個小娃子，快出來！火車要來了！”

聽到老爺爺?shù)暮奥暎液托亲恿⒖瘫汲隽诵∥荨?/p>

道口兩邊，紅白條紋的隔離欄已經(jīng)放下來了。隔離欄外邊，等候通過的車輛排成了長隊。

“快看，你們說的綠皮火車已經(jīng)露頭啦！”老爺爺指著遠(yuǎn)處說。

果然，遠(yuǎn)處蒙蒙的山色中，一個墨綠色的黑點(diǎn)像蝌蚪一樣，甩著綠色的長尾巴快速向前移動。那長尾巴布滿一個一個明晃晃的小斑點(diǎn)，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隨著那墨綠色的大腦袋變換方位。與此同時，“轟隆隆、轟隆隆”規(guī)則有力的車輪震動聲也破空而來，由遠(yuǎn)而近，越來越響……轉(zhuǎn)眼間，那綠色長龍已經(jīng)風(fēng)馳電掣般駛過來了。

“不要擠到跟前，站遠(yuǎn)一點(diǎn)看！”老爺爺堅守崗位，一邊指揮道口邊的行人往后退，一邊提醒大家。

我拽拽星子的袖子，兩個人也往后退了幾步，站到離道口十多米的地方。

“快看，快看！火車司機(jī)！”星子叫了起來。

我也看到了。透過車頭的大玻璃窗，一個身穿藍(lán)色工作服的司機(jī)像威風(fēng)凜凜的大將軍，目視前方，操控著火車往前疾馳。

“我以后也要開火車！”星子一臉向往，大聲對我說。

“好??！以后我坐你開的火車。不過，你可不許查票?。　蔽倚ξ卣f著，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飛馳而過的綠皮火車。

綠皮火車可真長啊，一眼望不到頭！一個又一個綠色小窗口從眼前閃過，我睜大眼睛，竭力想看清楚車廂里的一切。可是，盡管綠皮火車已經(jīng)減速，但還是沒法看清車廂里的世界，只能看到車窗邊那一張張一閃而過的臉。他們當(dāng)中，有的呆坐著，面無表情；有的笑瞇瞇往外看；有的端起茶杯喝水；有的正在吃東西；還有個淘氣的小男孩，把兩只手卷成望遠(yuǎn)鏡，貼著窗戶向外看……

我要是能坐火車該多好啊！

那一刻，我的心里滿滿的都是羨慕。

綠皮火車跑遠(yuǎn)了，長龍似的車身越來越短、越來越小，最后像一個小小的綠色線頭，縮進(jìn)了地平線的盡頭……一直到那綠色的小點(diǎn)看不見了，車輪聲聽不見了，我和星子才先后轉(zhuǎn)過身來。

不知什么時候，周圍的人都走光了。道口邊上只剩下我和星子兩個人孤零零站在那里。

腦海里，那一個個小窗口還在不停地閃過，轟隆隆的車輪聲還一直在響……

7

看到了綠皮火車，我們的心愿算是了了，我和星子準(zhǔn)備回家。

“小娃子，等一等！”

我和星子轉(zhuǎn)頭一看，是老爺爺。

說話間，老爺爺拿下紅袖標(biāo)，交給來接班的一位叔叔，轉(zhuǎn)身沖我倆招手。

我和星子聽話地走過去。

“兩個小娃子，你們瞞著家里跑來看火車，爹媽該有多著急！你們知道嗎？周城鄉(xiāng)路很遠(yuǎn)，還沒等你們到家，天就黑了！”

聽老爺爺這么說，我頓時擔(dān)心起來。早晨出發(fā)時，光想著看綠皮火車，根本沒想這么多。

星子也有點(diǎn)慌了。

上午穿過的大荒灘白天走還好，晚上聽說經(jīng)常鬧鬼。黑燈瞎火的，還不嚇個半死！

老爺爺早看出了我倆的擔(dān)憂，摸摸我和星子的小腦袋，笑著說：“別擔(dān)心。我剛才已經(jīng)往裝卸隊打了電話，你哥哥一會兒過來。他騎車送你們回家！”

“謝謝爺爺！謝謝爺爺！”我和星子喜出望外，連連向老爺爺?shù)乐x。

在等哥哥時，我和星子知道了剛才經(jīng)過的綠皮火車是從蘭州出發(fā)，開往北京的。

能坐綠皮火車去北京，那該是多幸福的事。北京是祖國的首都，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雄偉的天安門、巍峨的人民英雄紀(jì)念碑、蜿蜒曲折的萬里長城……所有這些，總覺得遠(yuǎn)在天邊。

“你們只要好好讀書，長大了一定能坐火車去北京！”老爺爺笑瞇瞇地說。

8

哥哥騎著自行車來了。當(dāng)著老爺爺?shù)拿?，哥哥沒有發(fā)火，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挺了不起的嘛！這么遠(yuǎn)的路，你們自己跑來了！”

聽不出哥哥是挖苦，還是夸獎，我和星子都沒敢吱聲。

“你們給老爺爺添了麻煩，還不快謝謝爺爺！”

“謝謝爺爺！”我和星子鸚鵡學(xué)舌一樣說著，各自給老爺爺鞠了一躬。

老爺爺笑著沖哥哥擺擺手：“不要難為你弟弟。能跑這么遠(yuǎn)來看火車，都是有念想、有決心、肯吃苦的好孩子。好好讀書，將來一定能坐火車去北京、去上海、去廣州，走南闖北，干一番大事業(yè)！”

聽到老爺爺為我和星子描繪美好藍(lán)圖，哥哥樂了，轉(zhuǎn)身對我和星子說：“聽到爺爺?shù)脑捔藳]？要好好讀書，將來坐綠皮火車去上大學(xué)、闖天下！讓爹媽、家人都為你們驕傲！”

“聽到啦！”我和星子趕緊表態(tài)。

“天色不早了，你們快點(diǎn)出發(fā)吧！”這時，老爺爺在一旁提醒。

于是，我們告別老爺爺，沿著來時的路往家趕。

9

不得不說，自行車比兩條腿快多了。我們回到村子時，天剛剛擦黑。

哥哥把自行車停在了星子家門外。星子從后車座上跳下來后，便跟我們告別回了家。我順勢從前車梁上溜下來，坐前車梁上一點(diǎn)也不舒服，屁股硌得生疼。

“秋娃子，我先回家報個信。你過會兒再進(jìn)家門，免得爹氣頭上揍你！”哥哥說完，騎上自行車走了，把我丟在村巷里。

盡管知道哥哥是替我著想，可我還是覺得他這是在懲罰我。因?yàn)槲医o他惹了麻煩，害他大老遠(yuǎn)送我和星子回家。

我也真擔(dān)心挨揍——撒謊說去星子家學(xué)習(xí)，實(shí)際卻跑去看綠皮火車；一整天不著家，讓爹媽跟著擔(dān)驚受怕。就憑這些，爹有一萬個理由揍我一頓。

我在家門外轉(zhuǎn)悠了老半天，瑟縮著不敢進(jìn)去。就在我硬著頭皮準(zhǔn)備進(jìn)門時，二姐出來了……這件事最后的結(jié)果是，我向全家認(rèn)了錯，也得到了爹媽的原諒。但因?yàn)槿鲋e和瞞著父母擅自離家，我還是受到了懲罰——半年內(nèi)周末都不準(zhǔn)跑出去玩，還得承擔(dān)各種勞動任務(wù)；與此同時，學(xué)期末還要拿回一張“三好學(xué)生”獎狀。

其實(shí)，我看到了綠皮火車，也從老爺爺那里了解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有這么大、這么多的收獲，爹媽的這點(diǎn)“懲罰”對我還真不算什么。

我樂得這樣！

后記

若干年后，我和星子先后考上了大學(xué)。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倆又讀了研究生、博士，分別成為大學(xué)教授和企業(yè)老板。

這期間，我乘坐綠皮火車（再后來是高鐵、飛機(jī)）來往于家鄉(xiāng)和工作地，來往于全國各地，已經(jīng)成為日常生活和工作中極尋常的一部分。每逢這時，我都會記起和星子一起看綠皮火車的那個下午。我知道，我和星子后來能夠走出麥地，去到更廣闊的天地，實(shí)際上和那個下午密不可分——那一天，當(dāng)我倆滿懷著對綠皮火車、對遠(yuǎn)方的無限向往不辭辛勞趕往那個荒灘中的火車站時，我們后來的成長軌跡、人生命運(yùn)或許已經(jīng)依稀成型、悄悄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