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芳華，趙芊芊

(安慶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安徽 安慶 246133)

對比語言學(contrastive linguistics)是語言學中的一個分支，其任務是對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語言進行共時的對比研究，描述它們之間的異同，特別是其中的不同之處，并將這類研究應用于其他相關領域[1]。 作為世界上影響力最大的兩門語言，英語和漢語的對比研究日益受到各國學者的關注，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例如，英語是屈折語，有各種屈折變化，語法手段顯性； 相比之下，漢語是孤立語，缺乏形態(tài)標記，詞序和虛詞是重要的語法手段； 等等。 本文聚焦英漢搭配同義詞的對比研究。 搭配同義詞是同義詞的一種，是指在詞語搭配即在同哪些詞匯一起出現(xiàn)上存在差異的同義詞[2]68。 說兩個詞項為同義詞并不是說兩者的意義完全相同，即可在所有的語境中互換，內涵也完全相同——這種不大可能的情形有時稱作“完全同義”[3]。

對比研究表明搭配同義詞根據其詞類差異可以分為搭配同義動詞、 搭配同義形容詞、 搭配同義副詞三類。

一、 搭配同義動詞

搭配同義動詞就搭配模式而言有名動搭配和動介搭配兩種。 其中，名動搭配為英語和漢語所共有，動介搭配則為英語所專有。

先來看名動搭配。 名動搭配是指主語名詞同謂語動詞的搭配。 以“動物發(fā)出叫聲”為例，英漢兩種語言都出現(xiàn)了雖然同義，但又因為主語名詞的不同而在語用上受限的一系列動詞，如英語的meow、 moo、 quack以及漢語的“喵”“哞”“嘎”等。 在如此豐富的備選動詞當中，具體選擇哪一個動詞必須根據主語名詞做出判斷，如英語中cat的叫聲只能是meow，cow的叫聲只能是moo等。 漢語中貓的叫聲為喵，牛的為哞，鴨的為嘎，狗的為汪等。 搭配同義動詞的存在，對學習英語的中國人以及通過英語來學習漢語的外國人而言都是不小的挑戰(zhàn)。

試對比以下英語例句。 其中，句子當中存在搭配關系的單詞均添加下畫線，不符合搭配關系的句子前面添加符號“*”，其他例句以此類推。

(1)Thecatismeowing. 貓正在喵喵叫。

*The cat is mooing.

(2)Thecowismooing. 母牛正在哞哞叫。

*The cow is meowing.

再來看動介搭配。 在英語當中，當我們要“指責某人犯錯或指控某人犯法”時，有三個同義動詞可供選擇，即accuse、 charge和rebuke[2]68。 但是，由于動介搭配關系的制約，一旦我們需要在犯錯或犯法的具體內容前添加特定介詞時，我們不得不隨之在介詞of、 with和for當中做出一個選擇，從而生成三個同義短語accuse...of、 charge...with和rebuke...for。 試對比以下英語例句：

(3)The womanaccused the girlofstealing her purse. 這名婦女指控女孩偷了她的錢包。

* The woman accused the girl with stealing her purse.

(4)The police arrested the girl and latercharged herwiththeft.

警察逮捕了女孩。 之后指控她犯有盜竊罪。

*The police arrested the girl and later charged her of theft.

動介搭配為英語所特有。 這是由英語介詞的豐富性以及英語動詞和介詞之間更為緊密的搭配關系所決定的。 漢語當中不存在類似的動介搭配現(xiàn)象。 漢語要表示“指責某人犯錯或指控某人犯法”時，不需要通過介詞來呈現(xiàn)“指責”同“犯錯內容”之間的邏輯關系，因為這種邏輯關系在中國人看來已經由漢語動詞本身做出了很好的表達。

二、 搭配同義形容詞

英語和漢語都存在搭配同義形容詞現(xiàn)象。 當幾個備選的形容詞充當特定名詞的定語或者表語時，在搭配關系的約束下，我們不得不在幾個選項當中做出某一特定的選擇，其他的選項或者不符合標準的語法，或者會帶來語義上的違和感。

先來看英語實例。 英語有四個表示食物“變質不適合食用”的形容詞，rotten、 addled、 rancid和sour。 修飾名詞tomato時，一般只用rotten，修飾egg時一般只用addled等[2]68。 因為搭配關系的約束，addled tomato是一種不被接受的表達方式，而rotten egg雖然成立，但已經不再指“變質的雞蛋”這種事物，而是僅僅用來表示“卑鄙的人”。

此外，在表示“一些”概念時，英語形容詞還存在只能限定可數(shù)名詞或者只能限定不可數(shù)名詞的排他性搭配現(xiàn)象。 例如，數(shù)量形容詞many，a few，much，a little語義上都表示“一些”，但many和a few只能限定可數(shù)名詞，much和a little只能限定不可數(shù)名詞。 試對比：

(5)He has bought memanygifts. 他給我買了一些禮物。

*He has bought me much gifts.

(6)I don’t havemuchmoney. 我沒有多少錢。

*I don’t have many money.

又如，在表示“高”的概念時，英語可以說tall或者high。 其中，人或動物一般用tall來修飾，如a tall man, a tall guy； 物體則一般用high來修飾，如a high mountain, a high hedge等。 當然，也有少數(shù)例外，如我們既可以說a tall building，也可以說a high building。 搭配差異是區(qū)分英語同義詞的一項重要內容。

漢語當中也有許多搭配同義形容詞實例。 例如，漢語要表達“雄壯而偉大”，既可以說“宏偉”，也可以說“雄偉”。 但是，這兩個同義形容詞所修飾的對象有所不同。 “宏偉”一般修飾“理想、 目標、 遠景、 規(guī)劃”等比較抽象的事物，“雄偉”一詞所修飾的對象多是建筑物或山川等具體事物[4]。 試對比：

(7)宏偉的遠景燃燒著人們的心！

*雄偉的遠景燃燒著人們的心！

(8)長江兩岸，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都是雄偉的山峰，蒼松翠竹綠茸茸地遮了一層繡幕。

*長江兩岸，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都是宏偉的山峰……

又如，要表示“充實、 充足”的意思時，漢語有“飽滿”和“豐滿”兩個形容詞可供選擇。 其中，“飽滿”多指具體的事物體積，如“種子顆粒飽滿”“飽滿的前額”等； 也可指抽象的事物內涵，如“精神飽滿”“情緒飽滿”等。 相比之下，“豐滿”一般僅用于具體的事物，如“羽翼豐滿”“她比結婚前豐滿多了”等[5]。

三、 搭配同義副詞

搭配同義副詞為漢語所獨有。 在漢語當中，表示程度很深時，除了在形容詞前面添加通用的程度副詞“很，非常”之外，還可以在部分形容詞后面添加諸如“彤彤”和“油油”這樣的專用副詞，如“紅彤彤”“綠油油”等。

漢語當中搭配同義副詞比較豐富，如表1所示。

試對比以下漢語例句：

(9)何大媽坐在床上，望著面前紅彤彤的封套，心里忽又千頭萬緒起來。

*何大媽坐在床上，望著面前紅油油的封套，心里忽又千頭萬緒起來。

(10)已經爬上了漢家山西面的山梁，只見滿山滿梁綠油油的莊稼。

*已經爬上了漢家山西面的山梁，只見滿山滿梁綠彤彤的莊稼。

在對外漢語教學過程中，我們注意到外國留學生在學習漢語這類形副短語時，一般會將其中的后置副詞統(tǒng)一翻譯成英語的very或者extremely。 可見在這些留學生的意識里，漢語專用副詞既具有統(tǒng)一的程度副詞功能，又具有獨特的排他性搭配特征。

表1 漢語普通話搭配同義副詞實例——“很，非?！?/p>

四、 結語

搭配同義是一種比較普遍的語言現(xiàn)象，值得語言教學和研究者關注。

一方面，搭配同義在英語當中的具體表現(xiàn)形式，如搭配同義動詞，以及具體的搭配模式，如動介搭配等，常常給中國的英語學習者帶來困惑。 因此，我們在記憶英語同義詞，如accuse、 charge、 rebuke時，最好的辦法是將它們同各自搭配的介詞一起以短語的形式進行記憶。 畢竟像“They accused the government of a surrender to business interests.”這樣動詞accuse和介詞of以搭配的形式同現(xiàn)的語言才是真實的語言。

另一方面，當來自不同國家的漢語學習者面對漢語搭配同義詞如搭配同義副詞時，最好的選擇也是將這些副詞同它們所搭配的形容詞一起加以學習和掌握，如“紅彤彤”“綠油油”等。 至于把“彤彤”和“油油”從“紅彤彤”和“綠油油”中分離出來，只能看作語言研究的一個環(huán)節(jié)和探索語言規(guī)律的一條路徑。 這是因為，除了人名之外，在現(xiàn)實的語言實踐當中，漢語普通話的使用者幾乎不會在沒有“紅”的情況下對“彤彤”進行獨立的運用。 其他相關程度副詞的使用也是如此。 還有像“宏偉”和“雄偉”這樣的同義形容詞，其差異是極其細微的。 外國的漢語學習者，尤其是初學者，要掌握這些細微差異確實有著不小的難度。 因此，在花費大量時間進行差異分析和講解之前，以“宏偉的目標”和“雄偉的建筑”等短語形式進行教學，應該也是一種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