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平
錢昌照(1899—1988),江蘇張家港市鹿苑(原屬常熟)人,第七屆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著名愛國民主人士。我收藏有多本與錢昌照有關(guān)的書籍,如張家港市政協(xié)文史委先后編輯出版的《紀念錢昌照專輯》(中國文史出版社1999年10月版)和《錢昌照詩詞集》(中共黨史出版社2009年9月版),以及兩本繁體豎排線裝的《錢昌照詩詞一百首》。錢昌照抗戰(zhàn)后曾挑選部分詩詞加以刊印,分贈親友,此書早已散佚?!拔母铩焙螅炙演嬃?949年后在南北各地考察中的敘事詩,自費鉛印成《錢昌照詩詞一百首》,他在牛津大學就讀時的同學、香港巨商利銘澤獲悉后,又出資用繁體線裝改印了1000冊。這兩個版本,都沒有正式發(fā)行,流傳不廣。我收藏的兩本均為利先生出資排印的繁體線裝本,一本為作者簽贈本,前環(huán)頁有鋼筆豎向題簽:光裕同志指正昌照敬贈一九八四年。
能夠讓錢昌照先生題“敬贈”的“光裕同志”,想來不會是一位普通的詩詞愛好者,但遺憾的是一直未能考證出來。最近在翻閱中華詩詞學會的資料時,偶然發(fā)現(xiàn)了一位劉姓“光?!?,多了這一重信息,很快就查明,劉光裕正是筆者手中這本書的原藏家。
劉光裕(1916—2003)是河北省安新縣人。年輕時愛好唐宋詩詞,后投筆從戎,曾在白洋淀周圍組織抗日游擊隊,參加過百團大戰(zhàn)和冀中抗日根據(jù)地反“掃蕩”等戰(zhàn)役戰(zhàn)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在北京軍區(qū)空軍司令部任職,1964年獲授少將軍銜。著有《碧波烽火》(花山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一書,是作者從抗日戰(zhàn)爭開始到黨的十三次代表大會50多年間寫作的新舊體詩詞選集。書的《后記》提到,進入新時期,“各地詩社如雨后春筍,在全國興起”,他參加了1987年5月31日(端午節(jié)、詩人節(jié))召開的中華詩詞學會的成立大會,被推選為理事,繼而北京詩詞大會在1989年3月6日成立,劉光裕作為發(fā)起人之一又被選為副會長。書中收錄了《祝賀中華詩詞學會成立感賦》《慶祝北京市詩詞學會成立感賦二首》等多首相關(guān)詩作。錢昌照是近代著名愛國詩人龔自珍的外曾孫,自幼酷愛傳統(tǒng)詩詞,政務之暇,吟詠不輟。耄耋之年,參與創(chuàng)建了全國性的詩詞組織中華詩詞學會,并被推為首任會長。如此,兩人有了交集。
《碧波烽火》中,還收錄了一首劉光裕在錢昌照辭世后寫的悼詩,題為《參加錢昌照同志哀思會賦詩一首》(1988年10月31日),更可證兩人的友誼:
錢公愛國貫終生,
博士多才享盛名。
盡瘁鞠躬人民仆,
詩壇哀悼失巨星。
《紀念錢昌照專輯》也收錄了劉光裕的悼詩,詩的后兩句與《碧波烽火》所收略有差異:
錢公愛國貫終生,
博士多才享盛名。
鞠躬盡瘁為民仆,
詩苑振興失巨星。
如此抽絲剝繭,仿佛偵探探案,謎底一旦揭開,其快樂可以想見!
另一本鈐印本也很有意思,該書扉頁左下端鈐一方印,印文“乙藜”。記得是在一家小書店,老板開價30元,心中暗喜,以如此的低價買到了這位知名鄉(xiāng)賢的鈐印本。
近期我還收藏了錢士湘致朱培康的一封信,帶封。錢士湘(1934—2022),錢昌照之子,北京航空航天大學資深教授。朱培康,朱學范先生之子,時任民革中央副主席。錢、朱兩家為世交,這封信除問候新年快樂,主要談一些近況,書寫格式還保留著傳統(tǒng)老派的味道,錢氏父子的書法風格極為相似。
培康兄 新年快樂
弟今年由香港轉(zhuǎn)移至四川樂山,為小婿在該地的投資打點各種遺留問題。
先父遺宅已由中級法院判九九年歸還,承兄幫助轉(zhuǎn)發(fā)了信函,感激萬分,但不知到時還會有什么周折。
弟在四川參加了民革的基層活動,約每月一次,知注謹□。
即頌 冬祺
弟錢士湘上
1997.12
信中提及的錢昌照遺宅事,引起了我的注意。1986年秋,錢昌照從私宅北兵馬司17號遷入東總布胡同55號。1988年1月14日,在中華詩詞學會擴大的會長辦公會議上,錢昌照宣布決定把北兵馬司17號舊居要回,無償捐贈給中華詩詞學會作為永久性辦公地址。但查閱得知,中華詩詞學會后來遷址于北京西城區(qū)太平橋大街4號辦公。
再說個遠點兒的題外話。前兩年,張家港市文化部門要做一臺大型晚會,每個節(jié)目都由一件文物為由頭展開。其中一個節(jié)目是從一幅錢昌照書法條屏引出如何過好人生“四關(guān)”。該條屏識讀如下:能邀落家為賓客,自有胸懷大似天,士官同志正之。
我更早之前就看到過這幅錢昌照書法作品。晚年錢昌照的書法風格獨特,辨識不易,遂在微信朋友圈尋求朋友們幫助。一位喜好古詩詞的大學同學及時趕來解惑,說該聯(lián)應為“能邀萬象為賓客,自有胸懷大似天”,又說此聯(lián)有用典,典出宋代張孝祥《念奴嬌·過洞庭》“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意為邀請?zhí)斓厝f物統(tǒng)統(tǒng)來做我的賓客。另宋代黃升《賀新郎·題雙溪馮熙之交游風月之樓》有“有萬象,來為賓客”之句,取義亦同。
這下就豁然開朗了。
于是趕緊給晚會的組織者打去電話,告知此條屏的正確識讀,并且陳明理由,后來的實際演出,果然調(diào)整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