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銀
兒時的年,是從姥姥的廚房里向我走來的。
臘月的最后一周,姥姥的廚房開始變得熱火朝天。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和彌漫蒸騰的油炸物的香氣,足以叫一個孩子魂不守舍。
我愛吃炸丸子。洗凈的蘿卜絲攢干了水分裹上濕面糊,團成圓子的形狀,一顆顆送入鍋中,噼里啪啦,只見得油花滾滾,煙氣升騰。我猴急地盯著鍋,姥姥這時便用沾著面粉糊糊的長筷子“驅趕”我,“站遠點兒,別濺著你”。撈出時,個個金黃酥脆,焦香四溢,我顧不得燙就伸手抓來吃,常常仰著脖兒大口哈著熱氣,洋相盡出。
姥姥是個極手巧的人,什么面食都會做。豆包、饅頭、花卷……樣樣在行。臘月二十六七的時候,姥姥就張羅面食了。廚房太狹小,姥姥不得已將一張寬大的面案橫放在床上,細細地撒一些干面粉,然后拽出一方蓋子下早已醒發(fā)好的白胖的面團,幾番揉、按、捶、打,面團就被馴服了,變成了一個個圓圓的劑子。我最愛看姥姥包豆包,厚大的面皮,包上滿滿的紅豆餡兒,在案子上團幾個來回,就成了一個鼓鼓實實的大豆包了。我嘴饞,總是用勺子去挖那高壓鍋里蒸熟壓好的紅豆餡兒,因為已經(jīng)摻了白糖,所以很香甜,我總也吃不過癮,于是就一勺一勺接連不斷地挖,挖得高壓鍋都見了底。姥姥也并不嗔怪,她只是說:“豆子撐人,別頂著胃。”
姥姥忙碌的時候不茍言笑,這使她看起來沒有別人家的姥姥那樣慈祥與和藹,可這都是因為她長年患病的緣故。長年的風濕性心臟病使她的嘴唇變得烏紫,她實在分不出神來說笑??伤簧脧?,祖祖輩輩的勤勞在她心里扎下了根,她便總是守著那一間窄小的廚房,竭盡所能地用她靈巧的雙手把年妝扮得紅紅火火、有模有樣。
小時候,家中并不富裕,全家的生活都要靠姥姥精打細算。遇到年節(jié),情況就更使人為難了。那時,姥姥領我去早市,總是不停地走,從東走到西,再由西走到東,有時候為了買一捆韭菜,她都要詢問好幾家。我那時年紀太小,看不出姥姥的四處奔走是因為手里的拮據(jù),也就更體會不出她想用盡可能少的花銷讓我吃飽、吃好的要強心境。我唯一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是姥姥的愛——當她看清了我路過熟食攤前為一只鹵豬蹄咽下的口水,她便在走出好遠后又再次折返,把手里分分角角、皺皺巴巴的紙幣湊成一打,毫不猶疑地遞給了小販。
姥姥后來耳朵聽不見了,和所有走向衰老的人一樣,她最先喪失了她的聽覺。她的心臟病也更重了,兩次從死亡線上被拉回來??伤€是守著她的小廚房,為一家人忙前忙后,尤其過年的時候。姥姥一直牢牢地記得家中每一個人的喜好:我愛吃酸菜餡兒的餃子,爸爸愛吃韭菜餡兒的……于是,她常常把一種吃食做出好幾樣來。在幾乎完全的寂靜里,她把她所有深厚的無可言傳的,一個作為母親和外祖母的愛,都一一揉進了這些吃食里。
姥姥生前的最后一個除夕,我們回家吃飯。爸爸夾住韭菜餡兒的一咬,皺了一下眉,感慨地說:“你姥姥老了,嘗不出咸淡了,你不要說,免得讓姥姥傷心?!蔽页聊攸c點頭,心里像被鹽腌了似的疼。后來姥姥坐下來,吃了一口餃子,嘆氣道:“怎么吃著就是淡呢!”我們趕忙應聲說:“正好,正好,鮮著呢!”姥姥沒有說話,只是低頭默默地吃著餃子。那是我記憶中最令人傷心的年飯。我們,包括姥姥自己,都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衰老和死亡正在靜悄悄地降臨,有一只無情的大手正預備著把她推向永恒的黑暗。
八月,姥姥突發(fā)心梗過世,她倒在了操勞一輩子的廚房里,手里還緊緊攥著兩個剛摘的新鮮的西紅柿。
姥姥走了。廚房里的那盞橘黃色的燈永遠地寂滅下來,燈下再也飄不出那令一家子神往的年夜飯的香味兒了?,F(xiàn)在,我面對著一大桌五光十色的筵席,卻往往舉箸悵然,這里面沒有我熟悉的味道,姥姥的味道。
姥姥走了,把我所留戀的那個豐滿的、香噴噴的、熱烘烘的年也永遠地帶走了,我失去了姥姥,媽媽也沒了娘家。
從此,年,不再用來歡喜,而是用來想念。
‖大連南金實驗學校
‖推薦教師:譚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