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昌
司馬遷《史記·滑稽列傳》中的淳于髡,“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shù)使諸侯,未嘗屈辱”。當(dāng)時的齊威王“好為淫樂長夜之飲”,不理朝政,百官廢職,諸侯并侵,“國且危亡,在于旦暮”。
形勢岌岌可危,“左右莫敢諫”,淳于髡出場了。一次陪齊威王飲酒,齊威王問淳于髡:“先生能飲幾何而醉?”淳于髡說:“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齊威王聽了,一頭霧水。淳于髡見時機(jī)已到,“勸諫”開始了:倘若是大王賜酒,“執(zhí)法在傍,御史在后”,我淳于髡驚恐萬狀,飲一斗就醉。倘若是朋友之間,久別重逢,飲五六斗就醉。倘若“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飲八斗也就有二三分醉意。再倘若,“日暮酒闌,男女同席,羅襦襟解,微聞香澤”,此時,即使飲一石也不在話下。淳于髡見齊威王一臉驚愕,故意停頓一下,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p>
言語詼諧,意味深長。這下,好為長夜之飲的齊威王聽進(jìn)去了,他仿佛看到了“國且危亡”的可怕景象,于是悚然一驚,說了一個字:“善?!蹦肆T長夜之飲。
淳于髡以自己的智慧改掉了齊威王的長夜之飲,留下一段勸諫佳話。我讀這段歷史,更關(guān)注的是其中的“一斗一石”。
環(huán)境不同,心緒各異,“酒量隨著心情長”。戰(zhàn)戰(zhàn)兢兢,可能隨時掉腦袋,哪有心思喝酒?只有“日暮酒闌,男女雜坐,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之時,才會心花怒放,肆無忌憚,酒壯英雄膽,大碗喝酒,何懼一石乎?
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什么樣的環(huán)境造就什么樣的人,許多時候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進(jìn)化論中的例子比比皆是:魚在水中要有鰭,青蛙跳到岸上要有腿。環(huán)境可以改變?nèi)耍粋€道理。
美國學(xué)者菲利普·津巴多的《路西法效應(yīng)》,有一個副標(biāo)題:“好人是如何變成惡魔的”。這本書500多頁,其實就是一個實驗的全程記錄?!奥肺鞣ā笔钦l?它是西方傳說中的天使,美麗而且善良,代表著人世間的一切美好。但是一個偶然的機(jī)緣,它來到了地獄,于是,轉(zhuǎn)眼之間它便成了無惡不作的惡魔。
環(huán)境是客觀的,選擇是主觀的。要有主動遠(yuǎn)離惡劣環(huán)境的自覺,要有不入“不由自主”環(huán)境的清醒,因為,人性的弱點是相通的,任何人在特定的條件下都是不自由的。面對不良的情境,要提高警惕,要主動“物理隔離”。老子早就告訴我們:“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用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p>
與淳于髡故事如出一轍,元代囅然子《拊掌錄》記載了意趣相近的一則故事:歐陽修與人行酒令,各作兩句詩,內(nèi)容須犯徒以上罪。一個人的答案是:“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另一個人的答案是:“月黑殺人夜,風(fēng)高放火天?!睔W陽修沉吟片刻,徐徐說出了自己的兩句詩:“酒粘衫袖重,花壓帽檐偏。”眾人不解,歐陽修哈哈大笑:“當(dāng)此時,徒以上罪亦做了?!?/p>
亂花迷人眼?!熬普成佬渲?,花壓帽檐偏”之時,心性亂了,比“月黑”“風(fēng)高”更加有恃無恐, 殺人越貨小菜一碟,甚至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豈止“徒以上罪”?
花開半,酒微醺,要有定力,時刻保持清醒,飲酒不入“一石”的環(huán)境,是一種自覺,也是一種人生智慧,值得人們好好品味。
圖:付業(yè)興? 編輯:夏春暉? 386753207@qq.com2EC5F638-4982-4A2D-8FC5-E6615130CEB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