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文學博士 吳正陽

在談及兒童閱讀時，勢必會談到一條“黃金法則”，那就是要選擇適合孩子年齡階段的書提供給孩子閱讀。這從兒童閱讀的科學性來說，當然有它的道理。因為孩子在不同的年齡階段，其身心發(fā)展特點不同，自然也就有著不同的閱讀能力和閱讀興趣。

但在孩子閱讀的實際過程中，這一“黃金法則”并非不可打破的“鐵律”。我們首先需要認識的是“閱讀”的本質(zhì)，閱讀即讀者與文本的一種對話，在對話過程中，讀者借助文本，找尋或建立屬于自己的一份意義，以此不斷豐富、擴大自己的世界。孩子在閱讀過程中，自然也會有自己對于文本的理解、體悟。作為家長，我們首先要充分尊重并認可他的理解、體悟。哪怕是對于一本在我們看來遠超于他的年齡階段、遠非他所能理解的書，我們也不必驚慌孩子能不能讀懂、不必急于向孩子去講解我們所懂的，我們所要做的是耐心讀給孩子聽，然后用心聆聽孩子的閱讀心聲，真心贊賞孩子的閱讀發(fā)現(xiàn)。

我們要相信，不同年齡階段的孩子，都有他這個年齡階段對于這本書的“懂”，盡管他的“懂”或許與這本書所表達的意蘊相差甚遠。我們更要相信，隨著反復閱讀，抑或孩子年齡的增長，他的生活、閱讀經(jīng)驗日益豐富，他對這本書的“懂”會越來越多。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們?yōu)槭裁磿J為，對一本書的閱讀，我們大人讀懂了，而孩子沒有讀懂呢？難道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孩子看似沒有讀懂這本書，實則真正讀懂了這本書；而我們只是自以為讀懂了，實則并未真正讀懂這本書？在與孩子一起閱讀的過程中，難道我們沒有發(fā)現(xiàn)過，孩子有時不經(jīng)意的一個提問，或是對某一個細節(jié)的指出，會讓我們突然間更懂這本書嗎？

這也是在孩子閱讀這件事上，我并不嚴格遵從“黃金法則”的緣由。我家小可樂出生后，我就堅持給他閱讀世界經(jīng)典圖畫書作品。作品有長的，有短的；有充滿天真幻想的，有貼近日常生活的；有歡愉童趣的，有真摯深沉的。涉及的主題也是各種各樣——愛、友誼、自然、戰(zhàn)爭、生命……在與他一起不斷閱讀的過程中，當他能夠稍稍表達一些自己的閱讀想法時，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一個孩子的閱讀能力以及他對于一本書的理解、體悟，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就像這本《吉蒂甜點鋪》，這是一本講述“沉默的力量”的繪本，也是一本講述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與理解、關(guān)懷與愛的繪本。這樣一本主題深沉的繪本，連帶這樣一些深沉的話語——“盡管可以用來表達想法的詞多得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大家卻依然很少能聽懂彼此的意思……這是因為，每個詞的背后，總還藏著另一個詞，要想把這些隱藏的詞一個個全找出來，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對于三歲半的小可樂來說，這些顯然太難懂了。

但實際上，小可樂很喜歡這本繪本，他喜歡吉蒂先生做的那一個個美味蛋糕，喜歡一群動物雨天打傘的樣子，喜歡熊貓一家，喜歡動物們擁抱在一起的畫面，喜歡那個打著蝴蝶結(jié)的禮盒……

也許他不懂故事中人們難以通過言語來理解彼此這樣的深意，但在一次講述中，他指著畫面中那些飄散的字母，突然說“這些字母都浪費了”；翻到后面，他又迅速注意到畫面中的字母，說“這些字母也都浪費了”。當我講到“他們忙了半天，一切的努力都打了水漂，一切的溝通都不見成效”時，小可樂看著下著雨的畫面，補充道“都被雨水淹沒了”。難道他不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故事嗎？

當我講到最后，一個小家伙捧著一個精美的禮盒準備送給吉蒂先生時，小可樂又不假思索地說：“這里面有一只蝴蝶。吉蒂先生很喜歡這個禮物。他一打開盒子，蝴蝶就飛得很高很高，都飛到天上去了。”

孩子在閱讀中所讀到的、所體悟到的要比我們想象得更加豐富、精彩。

孩子在閱讀時，我們實在沒必要讓他句句都懂、句句都有深刻領(lǐng)會。我們要知道，恰恰是他的“不求甚解”中，自有他的“深解”。如果說親子閱讀有所謂的“黃金法則”，我想那就是耐心地為孩子反復閱讀，用心聆聽孩子的閱讀心聲，真心贊賞孩子的閱讀發(fā)現(xiàn)。當然，如果說我們在選書時需要注意什么，那也只有，我們所選的書一定值得我們反復閱讀，且經(jīng)得起我們反復閱讀。繪本《吉蒂甜點鋪》便正是這樣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