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周繼風 鄒帥 王敏 唐亞華 宛其
5位曾經參加過各種“洗腦”課程的人聊了聊他們的真實經歷。
他們中,有的人為一場“成功學”的講座瘋狂并傾囊購買講師的書籍;有人被微商洗腦,入坑、帶貨,一度將賺錢當成人生唯一的目標;還有人拜師學習一年多,并沒有找到迷茫的出口;更有人,自己上課、拉人頭,花費了大量金錢仍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事實上,愿意站出來分享經歷的人是極少數(shù),他們或是沒有被完全洗腦,或是事后幡然醒悟。而現(xiàn)實中,對此深信不疑投身其中樂此不疲,以及不愿承認自己被騙被洗腦的聽課人,其實才是大多數(shù)。
一場“成功學”演講,讓整個年級學生瘋狂買書
程成 | 29歲 某托育機構創(chuàng)始人
我曾經和幾千人一起參加過一場洗腦課,還是在學生時代。
在高考誓師大會上,我們學校請來了一位成功學大師,把3000多名學生集中到了操場上。
這位大師身穿西裝,目光堅定,一副成功人士打扮。他姿態(tài)隨和,說話擲地有聲,頻頻輸出金句,比如:“所有的成功都是付出,成功就是決不放棄!”“失敗不是成功之母,只有檢討才是成功之母?!?/p>
大師告訴我們,其實改變就在一瞬間,人人都有可能逆襲考上清華、北大。他還舉了一個學渣的例子,這位學渣某一天幡然醒悟,頭懸梁錐刺股真的考上了北大。不得不說,這場演講真的非常有感染力。大師精神蠱惑能力之強,我復述起來連其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比不上。
當時整個操場都沸騰了,不少同學現(xiàn)場哭了起來。而我則激動到在操場上根本坐不住,也想學那位故事里的學渣突然醒悟考上北大,甚至恨不得當時立刻就沖進教室猛做幾套高考卷子。
正當大家熱血沸騰、痛哭流涕,準備“重新做人”之際,大師話鋒一轉,開始賣起了自己的書和光盤。大師在成功學以及賣書之間過渡得極為順暢,可能是我們當時年紀也比較小,根本察覺不出哪里有問題。而且大師說,不光要自己買,成功學誰都合適,要給自己的親戚朋友帶幾套。這時,學校領導看出了不對勁,于是搶過話筒沖著學生喊:“悠著點,買這個干啥,都回教室學習去?!?/p>
然而,同學們精神極度亢奮,誰顧得上校領導說什么,甚至視校領導如阻擋自己成功的洪水猛獸。好多學生沖上講臺,不光自己買了一套,還真給七大姑八大姨每人帶了一套。場面一度混亂,不少人甚至爭搶了起來。一卡車的光盤和書籍當場搶購一空。
我一個關系好的同學,腦子一熱買了四五套書,一套書50元,相當于他半個月的生活費沒了。等到幾天后冷靜下來,他拍著腦袋直呼后悔。
事后我了解到,這位大師當年靠著極具蠱惑人心的演講以及所謂教育學家心理學家的頭銜(應該是自封的),活躍于全國各大中小學?,F(xiàn)在百度還能搜到他的視頻。我估計不止是我們學校,他應該在全國各地的不少學校都上過類似的“感恩”“成功學”課程,被洗腦買書的大有人在。
大學時代被微商洗腦,賺錢才是人生唯一目的
可頌 | 25歲 視頻后期
大學的時候,我加入過微商團隊。
當時朋友圈很流行做微商,我很多同學朋友都在代理不同的產品。我觀望許久,覺得他們忠誠度都很高,加上大學生思想比較單純,我交了500元成了一個美容品牌的代理。
500元的代理費只是個門檻,我還要定期花錢進貨,一進就是1000元的。代理也是分等級的,每一級都有固定的額度,完成銷量才能升級,進更多的貨,同時進價也會降低。
我們那個時候一周一次培訓課,最開始是以文檔的形式發(fā)給我們,后來“老師”說怕資料外泄,改成發(fā)語音上課了。那些文檔里會教很多引流的方法,在那個互聯(lián)網(wǎng)經濟還不發(fā)達的時代,也算有用。但只教你干貨就不是微商了,他們最主要的教學方法是“情緒”。
成功、變富、變美、躺著賺錢……這些都是他們培訓課程中反復提到的話術。除此之外,他們還會在朋友圈發(fā)一些很名媛風的照片,出入各大高檔場所,開豪車,住豪宅,再配上成功學味道十足的文案。他們也會教我們立名媛人設,用同樣的方法吸引別人。
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個階段,群里好像有人不太努力,銷量不理想,“老師”有點生氣,寫了一篇雞湯訓話。“這個世界上只有2%的人會成為富人,48%會成為普通人,另外的50%是窮人。你的心多大你就能爬多高。不要年紀輕輕就甘于平庸,那樣你可能生了三個孩子了也攢不夠百萬嫁妝?!边@篇訓話發(fā)出來,群里很多人都表示很感動,一定會努力,女孩子要搞事業(yè)什么的。不可否認,不諳世事的我也被打動了。
我沒有一個確切的時間點退出,就是自然而然不進貨了。那個牌子早就沒有了,微商也不再流行了。
作為學生,那段時間的確靠微商掙了些零花錢。不過作為學生,在自己的認知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的時候就被他們鼓吹的金錢觀洗腦,真的很危險。
微商團隊只會告訴你賺錢重要,其他的知識、技能、愛好,只要賺不到錢,就都不重要。
我想對和當初的我一樣的學生們說,遠離跟你強調只有一個觀念對、其他都不對的人,人生不只有一個答案。
商學院開學典禮效仿古人拜師,院長自稱不屑于教知識
張斌 | 28歲 公司職員
我曾報名參加過一個商學院,從招生要求上看,這個商學院的篩選標準還是挺高的,要么是名校畢業(yè),要么是工作經歷有亮點,而且還需要參加筆試、面試,“過五關、斬六將”才能加入。
一開始得知被錄取后我還以此為榮,想象著同學們都很優(yōu)秀,自己不僅能拓展人脈還能學一些商業(yè)知識,但真正入學之后,我感覺到一些不對勁。
開學典禮上,學院首先舉辦了一場“拜師禮”,一千多人在一個大場地上三鞠躬,并齊聲喊:“弟子某某,甘愿成為商學院學生,拜于XX(院長)門下”。我當時就感覺有點怪異,像是回到了古代私塾。
等真正上課時,院長常常在千人大課上說“我是不屑于教知識的”,雖然自詡上課是不求名利,但常常將“我的弟子”掛在嘴邊。不僅如此,院長還會像“成功學”大師一樣大膽預測,就未來國家經濟走向、股市走向下結論,讓在場的人聽得心潮澎湃,拜倒在他的“思想”下。到后來在這個組織混熟之后,我發(fā)現(xiàn),這個商學院筆試、面試重重篩選出來的學生,根本不是像招生要求那樣篩選,而是要篩選一批“價值觀”一致的人,其實就是能夠誠心誠意接受商學院文化,不甘于現(xiàn)狀,急于想要在自己領域內嶄露頭角的一批人。
所謂商學院文化,是推崇對院長唯命是從,接受院長的思想。還有一些組織上的“儀式感”,比如所有來聽課的學生必須要穿正裝。記得當時有位女同學在課上因為太熱將西裝外套脫下,穿了連衣裙,就被當作沒有穿正裝請出了教室。還有就是強調班級活動,活動上讓同學之間坦誠相待,但要坦誠的卻是一些隱私話題。
而商學院在錄取學生時,往往分為兩類,一小部分上線下課的人是免費參加,大部分人是付費在線上參加,需要交納萬元左右的費用,也就是說,每年商學院的營收能在上千萬元,而且下一批學員往往是往屆學員推薦而來。
我當時正處于人生的迷茫期,需要一種信念支撐,雖然感覺這個商學院氛圍有些奇怪,但還是堅持每個月都上課,上完了一年的課程。現(xiàn)在回想,還好結業(yè)后沒有強烈推薦朋友去申請,否則可能害人害己。
逃離管理學課程后,被學員電話“追殺”
瑞陽 | 40歲 媒體人
大概在2013年,我在一個網(wǎng)站做執(zhí)行總編,我們老板去上了一個所謂的管理學課程之后被洗腦,回來就給我們幾個核心管理層安排上了,說是可以提高領導力、管理能力,提升員工們的向心力。
每個人一萬多塊錢,公司給付的錢,我也不清楚情況就直接去了。當時有個車把我們拉到了北京六環(huán)外的一個封閉酒店,一百多個人一起,一開始讓我們分小組,自我介紹。整個過程跟軍訓似的,不讓看手機、吃東西、喝水,會場都有保安監(jiān)視,誰掏出手機就會點名批評。
本來我以為是類似于商學院那樣的課程,去了才發(fā)現(xiàn)像是打雞血似的克服心理障礙、激發(fā)潛能類型的,整個團隊很亢奮,讓我感覺像是進了傳銷組織。待了幾個小時我就覺得很不舒服。
乘著中場休息的空隙,我趕快離開了。但沒想到,我溜出來以后,接到一個電話,有一個女學員說我是她發(fā)展的會員,我中途離開對她業(yè)績有影響,千方百計讓我回去。我說我不認識你,我離開跟你沒關系。她一再強調大家是個集體,有分級關系,會影響到集體。跟我爭執(zhí)了一個多小時,我堅持不回去,弄得很不愉快,最后實在沒辦法她才放棄。
后來才知道這其實是他們的套路,表面上說自由選擇,大多數(shù)人都是親朋好友推薦來的,如果誰想退出,他們就會讓推薦人來說服你。
據(jù)參加完全程的同事說,他們接下來就是每個人上臺講自己的傷心往事,內心深處的痛點,并被要求當場跟自己心里最恨的人聯(lián)系,化解曾經的恩怨,還有分小組到街邊借錢、求助,誰表現(xiàn)好就能得分,大家歷盡艱險,最后抱頭痛哭等。同事當時感覺有點用,事后其實啥也沒留下。
花大價錢去這種班,還不如去上個真正學技能的培訓班,這些虛頭巴腦的課程沒用有可能還害人。我個人非常反感這樣的東西,大多數(shù)人的性格已經形成了,沒有必要違背人性。我覺得這不叫培訓,純粹是暴露隱私。
表哥做微商賠了20多萬,還熱情邀我入伙
吳一 | 26歲 互聯(lián)網(wǎng)運營
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被表哥帶去一個微商年會。按照他的說法,想讓我開開眼界,順便傳輸一下他們公司的理念。辦年會的地方是一個國際會展中心,能容納好幾萬人,在當?shù)氐拇_很轟動,我也有點心動就去了。
活動剛開始,先上來一對夫妻,公司高管給他們頒了一個65億元人民幣的大獎,并講述這兩人在公司的奮斗歷程。之后,又有幾個殘疾人上來,以他們的經歷告訴大家如何一步步掙到錢等等。
整個過程中,像我一樣的新人被圍在人群中間,四周坐著鼓掌的人,每到一個口號節(jié)點,他們都在非??簥^地帶動氣氛。
讓我震驚的是,我旁邊坐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女性,全程拿著一個筆記本記錄每個演講人說的話,并總結中心思想。我還特意去跟這位大姐交流,發(fā)現(xiàn)她非??駸?,跑去全國各地參加這種活動,最遠去了烏魯木齊,并且每次都會做筆記。
原本年會有三天,我參加了一上午覺得他們鼓動性太強了,感覺和他們格格不入,就偷偷把入場票扔了。沒想到,還是被表哥發(fā)現(xiàn)了,他說這張票是他好不容易弄到的,責怪我不懂得珍惜。
無奈之下,我又被表哥帶去參加活動的晚宴,表哥還很興奮地說,這次是公司的導師要見我。晚上,我被帶到一個酒店的房間,里面已經有二三十個成員在那恭恭敬敬地聽課。那位導師看起來很親切,說話也很輕柔,說我們都是兄弟姐妹,公司會帶領大家致富,說完話還跟每個人握手。我當時還是學生,心里很害怕,也沒有錢去投資,課程進行到一半,趁著他們讓我發(fā)言的時機,我就直接沖出酒店回家了。
這之后,我和表哥很少聯(lián)系。早前他從北京賺了些錢,回老家之后就加入了微商,賠了有二十萬多萬。有一次,我還勸過他不要沉迷下去了,他很無奈說,沒辦法了,已經買了這么多貨了,不可能搭在手里。
表哥現(xiàn)在一直在外邊,已經兩年都沒回家過年了??此笥讶?,他又加入一個號稱是做商業(yè)思維訓練的組織。他把車賣了,還借了網(wǎng)貸投入進去,現(xiàn)在每天在朋友圈宣傳:要成為更多創(chuàng)業(yè)者的導師,去幫助那些在創(chuàng)業(yè)路上苦苦掙扎的人。每次看到這些內容,我慶幸自己早早地抽身了。
(據(jù)深燃財經 8月22日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