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黃惟群
我家有一貓一狗,貓比狗來得早。
那貓確實漂亮,不僅漂亮,還可愛。長大些后,自己在院里曬太陽,捉蝴蝶,一蹦一跳,爪子揮來舞去。它也有淘氣時,因家中有小孩,怕它身上有跳蚤,不讓進(jìn)屋。偶爾一兩次,見人不備,它會一躥而入,賴在桌底下不走,也會偷偷上桌吃一兩口菜,那時,照例被我一頓打??伤挥洺穑蛩?,罵它,照樣和我親密無間。
貓兩歲時,家里來了條狗,一條小狗。
那狗是我外甥在放學(xué)回家路上遇到的,正獨自徘徊街頭。是條名狗,長毛,白色,這樣的狗,絕不會被扔掉,一定是從家里逃出來的。外甥給了它一塊餅干,它就跟著走了十五分鐘路,趕都趕不走。
它“離家出走”,而后“有奶便是娘”,我從心中瞧不起它,但因正需一條狗看門,便把它要了來。
貓狗是仇家。且那貓在自己的領(lǐng)土上,突見一位“外來戶”,自然怒目相視,嘴里發(fā)出“呼——呼——”刮風(fēng)一樣的聲音,隨時準(zhǔn)備廝殺。
開始,狗自覺新來乍到,占它地盤,理虧三分,于是搖頭擺尾,一副友好或討好的樣子。貓可不吃那一套,閃電一般,一爪子上去,狗鼻上一條血跡,那狗跟著像喪家之犬,夾起尾巴便逃。
然而,狗畢竟是狗,意識到自己強(qiáng)大過貓后,先是齜牙咧嘴地對著貓吼,兇惡不可言狀。而后看準(zhǔn)機(jī)會,突如其來,箭一般向貓沖撲過去。貓被驚得拔腿一躥而上柵欄,驚魂未定,可對著狂吠的狗,終是冤情難申,縱有萬千怒氣,從此不敢再與那狗同居一院。
魚與熊掌必取其一,或留貓,或留狗。
可我做不了這無情無義的決策,于是不聞不問,任其自然發(fā)展。
貓是回不到自己的領(lǐng)土了。開始,它每天跳到柵欄上,叫兩聲,我便開門出去,把它抱下,趕走狗,喂它一些吃的,后來,它兩三天、三四天回來一次,再后來,不見蹤影了。
“是它自己要走的?!蔽沂冀K這樣告訴自己,始終不去細(xì)想。
一個傍晚,陪小兒小女在后院玩,忽見柵欄外一條灰影一閃而過。貓,是我家的貓!沖到柵欄前,探出頭去——是它,它還活著。
“咪咪?!蔽曳砰_嗓子叫。
它依然望著我,卻不動,一動不動……一陣后,回過頭去,毅然地回過頭去,毅然地邁開了繼續(xù)離去的步子。
它不認(rèn)識我了?不想再認(rèn)我了?
一躍而出柵欄,朝它追去,邊追邊叫喚。它想去哪?是否有了新家?
“咪咪,咪咪?!蔽依^續(xù)叫,繼續(xù)跟著它走。終于,它停下了。我走過去,把它抱起來。它讓我抱了,但沒發(fā)出以往溫柔親近的叫聲。我撥過它的頭,朝向我,它不看我,把頭又扭過去……
終于,它抬起頭來了,望著我,叫了,終于叫了……叫聲拖得長長,充滿委屈,像哭泣,像在告訴我這些天來的苦楚、孤獨和凄涼。
忍不住了,良心上掩覆的最后那層自欺欺人的紙破了,情感噴涌而出:“對不起,咪咪,是我把你拋棄的,我知道,我知道……”
幾個月過去了。如今,咪咪每天回來一次,不去后院,只在前門叫兩聲,我便開門出去,抱抱它,和它玩一會兒,喂它一些吃的。但還是沒把狗趕走,沒有。
人呀人,一生該有多少不得已而起的歉疚,對貓如此,對狗如此,對人又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