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季節(jié)來到大寧土塬上,最美妙的事情便是吃杏子了。
塬是典型的晉西南土塬。從川道或是溝坡里,沿了那條斜仄仄灰色的路,車子顛簸著、起伏著,拐過幾道深深淺淺的崾子,穿越探伸到路當間的荊條和蒿草,車子在攀爬和蠕動著,遇到長陡的坡,也在傾力奮爭、叫囂著前行……
大約上到了土塬的腰身處,只見小路兩邊的灌木郁郁蔥蔥,茂密一片。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山樹們繁雜地交織在一起,異常親密的樣子。
山野就是這樣,只要雨水勤快,許多該長和不該長的樹木花草們便傻愣愣地可勁地躥,誰都收攏不住,大有遮天蔽日的樣子,車里一時昏暗起來。
僅僅是雨水的殷勤嗎?多年前的黃土高原不也一樣承受著上蒼的眷顧和旱魔的襲擾嗎,土塬一如往昔地固守著和尚腦袋一樣的荒涼和光禿,莫說喬木灌木,連卑微的蒿草野苗兒也難得一見,在溝坡的背陰處,草棵居然也少得可憐,放眼望去,山峁坡梁,渾黃一片,禿黃一片……
不能不感嘆十余年的退耕還林和種草播綠,不能不折服綠色發(fā)展的深刻變革和生態(tài)修復,敬畏山川河流,大自然便會給予我們豐厚的回報,從循序漸進到多元化和全方位……
正嘆著,眼前倏忽間開朗起來,透過云層穿越濃蔭的太陽,如同夏日的雨水沖洗過的調(diào)皮娃兒一樣,笑著跳著鮮亮亮地同我們見面,用熱烈的情緒感染著初登土塬的客人。塬上的風,給人別樣的禮遇,緩緩地吹著,清清涼涼的,猶如多情的山姑用她柔軟清涼的雙手在深情撫摸。
沒登臨晉西南大土塬的人,是無法想象土塬的平坦與開闊的,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開闊,是一種剛剛擺脫了山溝峽谷的逼窄與壓抑之后,忽然的別有洞天和豁然開朗,給人以神清氣爽和高瞻遠矚的感覺。
那種感覺是從視覺到精神的美妙。
更美妙的是塬上的樹。
干旱的土塬原本是缺少樹木的,僅有的也是塬上最常見的幾個樹種,如棗樹、椿樹、楊樹、柳樹,當然,還有農(nóng)人們最喜愛的桃樹和杏樹。有樹,也非常稀疏,走多遠了,才能看到一株半棵的在村口的老墻邊或田間地頭,就那么孤單單一棵,枯枯地站著,傻傻地立著,像村里娶不起婆娘的單身漢,酸溜溜地想著什么,瞅著什么……
不過,幾乎每個村子每個寨子都有一棵屬于本村的鎮(zhèn)村神樹,通常是蒼老的柏樹、柳樹或古槐,它們一般都幾百上千歲了,在晉西南土塬大風的吹拂下,樹身樹皮都粗糙得不成樣子,有的干脆皮開肉綻,皴裂成山石的外表,像土塬長壽老漢的一張風雨滄桑的臉。它們成了一種象征的標識,也是塬上人家的精神依托和逢年過節(jié)的膜拜神物??粗鴺渖順溲颓嘀εf叉上的紅綢紅布,便知曉許愿還愿者的不絕如縷和敬畏有加。
這些年,塬上的樹漸漸稠密了起來,常常是成簇成團成片,甚或成林的,很像崖畔的酸棗藤一樣,一蓬又一蓬,又如同人丁興旺的大家族四世五世同堂生活,把土塬裝扮得碧綠蔥郁,清風掠過,整個塬面都有綠色的滾動,一波一涌,起伏有致。
這幾年,塬上的樹種多得讓人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走近了細辨,有古老的榛樹、楸樹、國槐、刺槐、桐樹、榆樹、桑樹,還有后來才知道的棟樹,至于柏樹、松樹、柳樹,各種類型的楊樹在路邊地壟上處處挺立。當然還有被視作經(jīng)濟樹的花椒樹、皂夾樹和大片的核桃樹。
我是沖著果樹們走去的——桃樹、棗樹、蘋果樹、梨樹……當然,在這個剛剛收割過麥子之后季節(jié)里,我義無反顧地走向那兩棵一大一小掛滿了果實的杏樹。
似乎早就聞到了杏子特有的香甜氣味兒。
在平陽的川地里,這個季節(jié)的杏兒該叫麥黃杏兒的,小麥成熟到收割之后的整整一個多月間成熟發(fā)黃泛紅的杏兒就叫麥黃杏。塬上近年是不種小麥了,過去也種得極少,便沒有把麥黃與杏黃聯(lián)系起來。
我首先走近的是那棵低矮一些的小杏樹。它身材矮卻長在一處地壟上,便顯出了不亢不卑的姿態(tài),碧綠的杏葉兒小巧圓潤,正彰顯著杏樹的年輕和活力,這活力還表現(xiàn)在掛滿枝頭的杏子上,它們星星一樣綴滿了杏樹的天空,那些綠得泛油的葉子任是何等茂密也遮掩不了杏子的容光,它們露出臉兒來,探出腦袋來,把接受陽光最多的亮麗一面展露給人看。
舍不得用力地搖動樹枝兒,更不可以粗暴地腳蹬樹身,盡管那樣會把成熟的杏子搖下來,震下來,但不可以那樣做。不是悲憫心的深沉,而是看到了杏樹下早已鋪了一層黃澄澄的杏子,那是成熟后的自然落果,也是被塬上風刮下來的即將成熟的杏兒,在土塬干凈的黃綿土上,或在比自己早幾天落下的杏葉兒上,它們靜靜待著,紅著、黃著,散發(fā)著香甜,靜默里在等待著宿命的安排。
也有多情的螞蟻光顧過,大的、小的、黑的、黃的,爬著,嗅一嗅,大約覺得不屬于自己的吃食,又跑開了去……
落杏兒們終于等來了一只手,那是一個老男人的右手,或者說,是一只類人猿的爪子。那手輕輕地愛撫地捏了一枚,送到嘴邊吹口氣——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吹,其實杏子干凈無比——再輕輕一扔,整個杏兒扔進大嘴里了,忙碌的舌頭和牙齒便協(xié)調(diào)著、調(diào)動著、運作著,先排出硬硬的杏核兒,便沒了后顧之憂,杏子的肉,杏子的皮,杏子的汁汁液液,便一起滋潤了闊大的嘴巴。
這哪是嘴巴的潤澤喲,是對身心的犒勞和撫慰,起先,是一股杏子的香甜味在口中彌漫,接著,麥子的醇香味和土塬的清甜氣息便在口中滋生,清爽、甜美、純凈……我有了微醉的感覺,有了暈迷的感覺,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覺。下意識里的貪吃和占有讓我繼續(xù)急切地撿拾,急切地往嘴巴里填充,全然沒有了平時里裝出來的文化人的斯文模樣兒,是的,這個男人已被杏子征服了、占有了、俘虜了,索性拋開偽君子的做作,露出了老吃貨的本來做派。
隨行的小賀在一旁笑了。他是塬上長大的青年,他也是見證著杏樹們一年年豐獲和一年年歉收的人。清純?nèi)缧訕涞男≠R不讓我在一棵樹下吃多,他把我引到了另一棵粗大的杏樹下。
哦呀呀,如果說剛才那棵年輕的小杏樹是個小媳婦的話,那這棵粗大的杏樹便是土塬上資深的嬸娘了,嬸娘輩兒的大杏樹結(jié)下的杏子果然不同凡響。抬起腦袋仰起臉朝上一瞭,哈,滿樹吊著的是雞蛋大的果實。
高高大大的小賀探手一摘,七八顆月白一樣色澤的杏子到了他的手里。
就權(quán)且叫它月白杏兒吧。
小賀說,你先吃一顆,和先前那種絕對是不一樣的味道。
好碩大的一枚!
好奇地咬進一大半兒,首先是一種綿、一種面、一種沙、一種甜中的醇厚,和醇厚中的香馨,我立刻想起大寧的西瓜、大寧的甜瓜、大寧的紅薯和大寧的脆棗兒,還有未被更多人認識的大寧的蘋果,這枚碩大的杏子居然把本地域的眾多水果的甘甜與香澤都吸收了進來……讓人的感覺和思維都延伸開來,聯(lián)想到了塬上人的本分、厚道、仁慈、質(zhì)樸,還有包容……
我仿佛一下找回了兒時吃杏時的感覺,那是特定年齡段和特定歲月的滋味。雖說有過苦澀的童年和蒼涼的少年,但此刻月白杏兒的香甜,讓我體會到實實在在的生活里還是有甜美動人的一面……
這樣的感覺已中斷許多年。
平陽川地的杏子原本也是香甜的,當然這種香甜不可與塬上相比。從氣候上講,塬上的晝夜溫差促成了杏子的清甜;塬上土質(zhì)的肥厚,原生態(tài)土質(zhì)的固守使杏子質(zhì)地緊實,肉質(zhì)醇美;而塬上的冬雪春雨夏陽秋風又使杏子的汁汁水水清純甘甜,清澈清冽……平陽川地的溫差小,土質(zhì)飽受農(nóng)藥化肥污染,霧霾與酸雨常??澙@浸潤,還有,催熟劑、催紅劑的使用,在一點一點改變著杏子的品質(zhì)……這是直接或間接性的緣由。更多是社會性的,俗語云,天上星多月不亮,地上人多事不平。世俗的風熏染著杏樹,作為見證這一切的杏子,還會甜美如初嗎?還會醇香如昨嗎?……香甜在一點點退卻的時候,苦、澀、酸、木便一點點襲來……
人心都不古了,杏子還會甜嗎?
是塬上的杏子喚醒了我的記憶。
哦,塬上這個村落怎么會叫烏啼村呢,我正困惑著,一旁有本地人說起了這樣一段典故:古時曾有一只鳳凰飛來,在東塬一個村子落下來,見村口是棵大槐樹,鳳凰不愿棲居就飛走了;鳳凰飛到南邊的塬頭,在空中繞了三匝,見村口仍是一株大槐樹,它大聲啼叫三回,又向西飛去;飛到了西塬,鳳凰見到了一個村里有棵梧桐樹,便高興地落在了梧桐樹上,并居住下來。在古代,鳳也叫烏,于是今天的大寧東塬有個烏落村,南塬有個烏啼村,西塬還有個鳳落村。
我想,如果我是那只鳳凰,就選擇落在這幾棵杏樹上。
烏啼村得名的緣由對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在思謀著,明年杏子黃時,得再到晉西南的土塬上來,并且一定要在烏啼村多住些時日,多吃些杏子……
責任編輯 高 璟
作者簡介
張行健,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一級作家,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臨汾市作協(xié)主席,魯迅文學院首屆高研班學員。1983年開始發(fā)表作品,在《人民文學》《青年文學》《中國作家》等刊發(fā)表短篇小說50余篇,中篇小說40余部,散文百余篇。作品曾被《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等刊物轉(zhuǎn)載。出版長篇小說3部、中短篇小說集5部、散文集5部。作品曾獲人民文學獎、趙樹理文學獎、山西文藝評論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