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宇
李偉饑腸轆轆。一桌子的飯菜涼了,炒白菜塌在盤子里,上面沾著白色的豬油。鄉(xiāng)下飯店里特有的嘈雜讓李偉頭有些疼。從臟玻璃窗望出去,是鄉(xiāng)下平常的景致,偶爾路過的行人、吐著哈氣拼命吆喝的商販,還有來來往往的汽車。
李偉坐前一天晚上的火車來這里,找了很久才找到張老師教書的鄉(xiāng)下小學。她在上課,一眼就認出李偉來,眼神卻有些慌亂。兩個人約了中午在飯館見面。對于這樣的見面,李偉有些失望。
李偉走了很遠,才找到這個小飯館。這里唯一的飯館。服務員很好奇李偉的生面孔,客人少的時候,她就站在柜臺前用很放肆的眼神盯著李偉。李偉不理她,只是擔心張老師不會準時前來。他心里拿這里跟家鄉(xiāng)比較。比較的結果,李偉覺得這里的條件更差。
張老師終于來了,李偉松了一口氣。張老師坐在李偉對面,搓著手,抱歉地說:“今天的課太多了?!睆埨蠋熯€是以前的模樣,笑出兩顆小虎牙,只是皮膚有些粗糙。張老師也餓了,客氣幾句,端起米飯狼吞虎咽。這時李偉反而不餓了,端著碗看著張老師吃。
張老師問李偉:“你怎么找到這里的?”李偉說:“在同學群里看到的?!睆埨蠋燑c點頭。李偉問:“學校還辦得下去?”張老師笑了,說:“當然!困難是暫時的,總會想出辦法?!崩顐]說話,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飯粒。張老師說:“李偉,你都長這么大了,我印象里你還是那個小小的樣子?!闭f完張老師笑起來,李偉也跟著笑。
那時候李偉是班里最調皮的男孩,張老師從初一開始教他,每次被李偉惹惱了,張老師都會漲紅了臉,憋很長時間才嘆息一樣說:“唉!李偉!”這話如在耳邊,再見面卻已經(jīng)是十年之后。李偉說:“那時我太不懂事了。”張老師很寬容地笑笑,說:“小孩子嘛?!崩顐ミt疑了一下,才說:“我還記得你幫我釘扣子呢?!睆埨蠋焻s眼神迷茫。
那一次是李偉和同學去老師宿舍補課,補完課,張老師喊住李偉,幫他補釘上外套的扣子。臺燈燈光下,李偉只看到張老師的側臉,柔和而美麗,令他怦然心動。十四歲少年的心。
這些年,李偉一直在打聽張老師的事情,向同學,向留在老家的親戚。張老師結婚的時候,李偉已經(jīng)在外打工,帶著幾十個工人在贊比亞的烈日下?lián)]汗如雨。張老師嫁的男人也在學校教書,脾氣不好,愛喝酒。第二年張老師生了兒子,不久就同丈夫離婚,孤身去了另外的地方。李偉把每次聽到的有關張老師的消息都記在心里,一直記了十年。
李偉問:“是開不出工資嗎?”張老師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說:“年初學校建宿舍,欠了錢?!崩顐枺骸澳菍W校還辦得下去?”張老師說:“怎么都要辦下去的,幾年的辛苦呢!”頓了一下,她又說:“開學走了幾個老師,不過還好,大家心里都舍不得這些孩子。”李偉點點頭,說:“我找你,是想幫你?!闭f著他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大紙袋,推給張老師。
張老師遲疑著打開紙袋,嘴巴驚訝地張大了。她盯著李偉,問:“這錢——?”李偉笑笑,說:“我賺的。”張老師搖搖頭,說:“我不能要?!闭f著把錢推回來。李偉說:“我知道你不會白要這些錢,這樣,錢算我的投資,怎么樣?”這話讓張老師有些猶豫,好半天才說:“這事我做不了主,學校有三個股東,我要回去商量一下?!崩顐c點頭。
這十年里,李偉給張老師寫過很多信,直到后來找不到張老師的地址。李偉問:“張老師,你為什么不給我回信?”這是一個心結,李偉一定要問。張老師瞇起眼睛看著李偉,好半天才反問:“你讓我寫什么?”李偉被張老師的話問住了。張老師嘆口氣說:“你不了解我,而且你是我的學生……”李偉不想聽這些,他來找她,是因為他給過自己一個約定,十年的約定。為了這個約定,他愿意不顧一切。
從飯店出來的時候,李偉接到公司張總的電話,問他什么時候回去。李偉說:“我不回去了,昨天不是說了嗎?”張總吃驚地問:“你當真的?公司才接了新加坡的工程,你不去誰去?”李偉不耐煩起來,說:“行了,晚上跟你說?!?/p>
等他回過頭來,張老師正看著他,若有所思。李偉把一封信遞給張老師,說:“這個,給你,有空看看?!睆埨蠋熛乱庾R地躲了一下,但最終接過了信。李偉笑了,說:“晚上我住在鎮(zhèn)上,明天我去學校。”遲疑了一下,他又說:“我或許可以給孩子們上課,教他們地理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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