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海濤
許平安覺得自己只要一進到那間屋子,就像服用了世界上最強烈的興奮劑,他那蔫兒吧唧的狀態(tài)立馬不見了,兩眼賊亮,亢奮不已。雖然這樣的激情,最后仍免不了變成垂頭喪氣,但他已經(jīng)難以自拔,毫無免疫能力。
人過中年,本應(yīng)該是風(fēng)平浪靜,可是許平安的心里,還偶爾會掀起驚濤駭浪。薪水不高,壓力山大,養(yǎng)老育小,生活瑣碎,“騾馬之年”的種種際遇讓他常有一種既不滿足又未能突破的苦悶。
岳父去世后,妻子就回鄉(xiāng)下陪母親了。孩子們都上學(xué)去了,偌大的房子,夜里就剩下許平安一個人。他看看書,玩玩手機,這種貌似的充實里隱隱有一種危機,是的,是危機。
這個世界上能夠安享孤獨的人不多,許平安也是。
一天,初中同學(xué)小偉打進了一個電話。他說,平安,你干嗎呢?在家多悶得慌,出來待會兒吧。其實小偉打過好幾次電話了,平安起初都是推托的。小偉開了個地下賭場,這家伙是個玩家,玩得很大。
可是,這一次許平安沒有拒絕。他不是覺得自己能和小偉坐在一條板凳了,而是他被空虛蠶食得千瘡百孔,心癢難忍,他需要走出去換一換空氣。
房間里人不少,男男女女,煙霧繚繞,混合著脂粉味、汗臭味。大家既分工合作,又勾心斗角,張大的瞳仁里裝滿了大寫的欲望?!八乃姆椒揭蛔?,城里住著百萬兵。”四個人都有自己的士兵、武器和掩體,但他們不是將軍,他們是作繭自縛的困獸。
許平安有些心虛氣短。每打出一張牌,他都下意識地握握拳頭。因為緊張,手心里滿是汗。賭局結(jié)束,渾身疲憊的許平安竟然贏了五千。
花無常開,月無常圓,賭場上沒有常勝將軍。沒多久,許平安贏來的錢,又像過地鼠一樣,成群結(jié)隊地溜出了他的“保險箱”,溜到另外的“臨時的保險箱”里去了。
許平安最近身體很差,睡眠不好,他在工作上就干得黏黏糊糊,連校長都找他談話了。不過打死校長也不會想到許平安會干這個,他只是莫名于許老師走路輕飄飄的,無精打采像個霜打的老茄子。
好幾次許平安都告誡自己別去了。人要愿賭服輸,輸了就輸了,從零開始就好。可是,更多時候,他心里總像有一根韁繩悄悄牽著他的意馬,讓他幽靈一般,迷醉了似的又踏進那間房去。
能借的地方都去借了,最后一次,他咬咬牙向她張了口。盡管這輩子他們有情人未成眷屬,可是他們好在并未走到反目成仇的境地。彼此理解,也都彼此珍惜著曾經(jīng)走過的歲月,他們成了一生可以坦誠面對的朋友。他對她撒了謊,這在過去實在是不敢想象的,她像是他的底線。
可是,命運之神徹底遺棄了他。半夜里,天上下著小雨,街上很冷,一個人都沒有。他搖搖晃晃往家走,他的臉色慘白難看。他一根又一根抽著煙,一連抽了十幾支。他本來是不抽煙的,可是現(xiàn)在他特別想要這嗆人的煙霧包圍著他,刺激著他,陪伴著他。他覺得自己是一個病人了,而醫(yī)生只有他自己。如果自己不能查明病因,痛下針砭,他就徹底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要去學(xué)校的時候忽然很想吃個蘋果。伸手去拿,卻撿了一個爛蘋果出來。他取出刀子,削掉了一半壞的,而剩余的一半,放在嘴里仍然甘甜可口。他想,不管過去如何腐爛,但只要“削去”了,明天應(yīng)該能像這剩下的半個蘋果一樣,也有它的甘甜和價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