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符紅霞
那年,我趕到B城,看望病中的友人。時值八月,陽光火辣。
友人躺在病房,顏面蒼白,身體橫出四條橡皮管:點(diǎn)滴、輸氧、透析、人工排尿——病之危重,出乎我的意料。
她表情淡靜,我來了,已沒有驚喜或寒暄,只是睜眼將我一望,就又閉上了。我知道,病痛正在她的精神里翻江倒海。
我只是驚駭,呆立在那里,不知該說什么。
守在一旁的保姆急了,手指著友人對我說:“聽說你要來,從一大早就盼著哩!說你是親人,她也不在乎什么睡相了?!?/p>
此言非虛。友人乃昔時頗負(fù)盛名的話劇演員,平素衣飾妝容極有章法,七十來歲了,還總是穿著七八厘米的高跟鞋,風(fēng)姿綽約,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無奈現(xiàn)在卻頂著一頭亂蓬蓬的花發(fā),躺倒在這簡陋的、八人間的病室里——人哪!誰逃得過命運(yùn)的捉拿呢!
我在保姆讓開的方凳上落座。她從被子里伸出手來,我緊緊地握住,我們十指絞纏,她似用足了力氣,直到手心潮熱,才慢慢松開。
已四五載沒見面,該說話了——而眼下,只能由我一個人說。
可是說什么呢——自己想說的話題?當(dāng)然不能,她需要安撫。怎樣安撫?“沒事,治療,一定會好……”未免生硬蒼白;講個故事,轉(zhuǎn)移她對疾病的心思意念——當(dāng)然是上好的辦法,可惜思維僵硬,轉(zhuǎn)不過神來——在這個亂哄哄、慘兮兮的大空間里。
這才發(fā)現(xiàn)我的有限性:不善知人,不摸人的心理。可見平素和人交往談話,多是自我中心,該圍繞別人說的時候,就做不來,腦子空了。為打破沉寂,只好傖俗地詢問想吃什么喝什么,然后沉默——也只有沉默。
難道該告辭了?似乎不妥。同病房人說,她總企盼著親人守著,而她在B城的親人極少。以她和我的交情,我知道她需要我。我來時請了假,時間不成問題。
可我不知該做些什么,也許只需坐在她身邊就夠了,只一回,看她干嘔,去請主治醫(yī)生做了處理。
向晚,在下榻的賓館中,兀自猶豫,是走還是留呢?留下,惟一能幫助的,似是應(yīng)該給她的女兒女婿建議:換個單間病房,能使她獲得安靜,可這在當(dāng)下是個敏感話題,由我提出恐怕不好……走了,又不忍心。輾轉(zhuǎn)反側(cè),至天亮?xí)r,仍拿不定主意。
翌日,她的病情沒有絲毫轉(zhuǎn)機(jī),仍不能說話,只照舊伸出手來,與我緊緊相握,然后枯坐。至中午,我已實在不能承受這份尷尬和郁悶,終于打起勇氣,站起來,硬著頭皮說:
“我要走了!”
友人吃驚,迅速拔掉輸氧管,睖睜著眼睛,與我對視,說:
“你不該來!”語氣鄭重而堅定。
我愣怔了,有些尷尬。隱隱地知覺,她是真的在責(zé)備我——如果是客氣,何以用了如此鄭重而堅定的口氣?又何以偏偏在告辭之時說出。但我終不明白:是嫌我看到了她悲慘的衰相?還是嫌我這么草草地告辭——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因了我草草地走,使她產(chǎn)生了不該有的錯覺?友人在舞臺上恣肆老辣,塑造了眾多反差極大的人物形象,生活中,她卻孩子似的對任何人都矜持不懈,由里到外,以整潔端莊自矢,很有老派文化人的風(fēng)范。
“住在哪里?”她緊接著問,口氣恢復(fù)了往日的柔和。
我回答住在某某賓館。她說:“等我出院了,你下次來,就有地方住了?!保ê笾?,她女兒才為她新租了一套上好的公寓)。
我點(diǎn)頭。隨即忐忑地退出(實際是逃遁),她目送,眼瞼睜得很大,瞳仁放電一般發(fā)出奇麗的亮光。一瞬間,我感覺出她對我渾身上下的打量——別后幾載,她努力欲看清我現(xiàn)在的模樣。
回西安幾日,心總是不安。夜半,從噩夢中驚醒,再也無法入眠,到陽臺去望天,月亮是圓的,云飄得很快,地面一陣暗一陣明。一種感應(yīng)隱隱襲來:無邊的黑暗,正在攫奪友人——呵,美麗清雅如藝術(shù)品的友人,曾以母親般的眼神靜聽我傾訴的友人,終將永逝在黑暗的深淵。于是,悲哀浸徹了整個夜晚。
還有許多話要說——離開B城十多年,其他方面收獲寥寥,惟對人性的幽邃多變,人的品性的體察和把握,時有長進(jìn)。而對友人人格魅力全新的認(rèn)知,才是近幾年的事,可惜還只蟄伏在心里。此刻是時候了,她需要知道——誰不需要歆享來自朋友發(fā)自內(nèi)心的評價呢。
回房入靜,喝杯濃茶,與她筆談,一傾積愫。一寫就長了——矜持、做作既去,語流便暢澈無礙,連1992年北京(她陪我治?。┲校煌谠孪鲁?,以及因為貪睡,險些誤了火車的往事,縷呈細(xì)節(jié),以博一笑;也評價了她對藝術(shù)執(zhí)著的追求,對服裝之美獨(dú)到的領(lǐng)略;對她才具的卓越,為人的耿介等等,都恰切地表達(dá)了敬意——直到曦色明窗,仍然洋洋灑灑,泛濫而不能停蓄。
信寄給B城的另一位朋友,托她去醫(yī)院,念給友人——其時又意外地得知,友人奇跡般好轉(zhuǎn),已能睜眼說話了。我暗自欣喜——讀信時她會多么快慰;我還有機(jī)會,比如接她過來,到有朋友做醫(yī)生的醫(yī)院治療……詎料,幻想很快絕滅:朋友來電話講,信未來得及讀,人已深度昏迷。
吉訊與兇訊相隔僅四天。噩耗傳至,時值午夜,雖有預(yù)料,我仍一哭再哭,直到黎明,不能自已——奔喪的路途,只好由丈夫陪同。
列車一再晚點(diǎn),到B城已是夜里11時。
吊唁廳燈火通明(B城依舊保留在單位設(shè)置靈堂的習(xí)慣),遺像不是最漂亮的而是最壯碩和硬朗的那一張——大概是她女兒為了反襯母親長期病怏怏的狀態(tài)而特地選定的,此刻她正熱烈地沖我笑著。我強(qiáng)壓酸楚,點(diǎn)了一炷香,獻(xiàn)上鮮花,便匆匆去殯儀館看望遺體。
她的遺容大致安詳,但細(xì)看,眉頭微蹙,似凝結(jié)著尚未了卻的愁楚。女友之唯美,為我所深知。我來時帶了粉底、唇膏等等,精心為她化妝。突然覺出她那一頭黑白摻雜的灰發(fā),和大衣顏色極不相諧,又匆忙出去買了染發(fā)用具,給她染發(fā),梳頭……
自以為這是對女友的一種彌補(bǔ),也是對我良心的安慰——其實不然。人有自欺欺人的本能:反正已經(jīng)做了么。習(xí)慣于把“做了”看做是“做好”了,不大去鑒察“做了”究竟包含了多少雜質(zhì),有多少是出于別人真的需要。
從表面(倫理規(guī)范)看,我仿佛已做得很好,其實于真情我是做了可恥的保留。從何時始,我變得如此猥瑣:不再為友誼忘我的付出,不愿和朋友共度患難……
終是懊悔——沒能在她瀕臨彌留時再多陪她幾天,沒能讓友人感受到真正的愛,沒有完成最后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