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鋼琴家傅聰因感染新冠病毒在英國逝世,享年86歲。1981年,《傅雷家書》(本刊有售)由三聯(lián)書店出版,轟動一時,暢銷不衰。40年來,我們透過一封封家信仰望著作為父親的傅雷,卻不免忽視了信件對面的另一人——那個7歲半學琴、20歲只身赴歐,名滿天下又漂泊一生的“鋼琴詩人”“中國的肖邦”傅聰。
“東方升起一顆星” “先做人,才做藝術(shù)家,才做音樂家,才做鋼琴家”,這是傅聰離開上海前,父親傅雷對他的臨別贈言。自從做父親那一天起,為孩子掌舵,便成為傅雷的責任與樂趣。
20世紀40年代初期,傅雷、宋淇(文藝評論家)與10多個朋友發(fā)起了兩周一次的茶會,每次請一位來客為大家講課,有時文藝,有時科技,也談論時局。話題天馬行空,從法國文學到普希金的槍傷,甚至還有英國詩歌中的布谷鳥問題。這就是楊絳在《憶傅雷》中所說的“不能忘的夜談”。知識分子在上海孤島不知“長夜漫漫何時旦”,傅雷家樸素幽雅的客廳,成了沉悶苦惱生活中的避風港。那時的傅雷,“眼里是笑,嘴邊是笑,滿臉是笑”。
只是這笑臉,只許朋友看,絕不許孩子看。傅雷禁止孩子們在客廳聽大人說話。有一次,傅聰和弟弟傅敏躲在樓梯旁偷聽,只聽傅雷一聲呵斥,兩個孩子迅速跑上樓。過了一會兒,傅雷發(fā)現(xiàn)他們又偷偷摸摸坐在原處,于是大動肝火。楊絳說他們一群人,“誰也不敢勸一聲,只裝作不聞不知,坐著扯淡(閑扯)”。
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嚴父”。傅聰不愛吃青菜,專吃肉食,又不聽警告,傅雷就罰他只吃白飯。傅聰三四歲愛聽古典音樂,7歲半開始學鋼琴。練琴是一個苦差,有時傅聰偷懶,邊練邊看《水滸傳》。傅雷在三樓,從琴聲中察覺出異樣,下樓一頓暴吼。
1954年8月,傅聰留學波蘭,師從“肖邦權(quán)威”杰維茨基。一年后,傅聰參加了第五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27個國家、74名選手,三輪比過,傅聰名列第三,成為第一個在國際鋼琴比賽中獲獎的中國音樂家。聽眾上來擁抱他,淚水沾滿了他的臉,許多人聲音啞了,說一生從未如此感動過。當天,新華社播發(fā)了獲獎電訊,向祖國人民報喜。傅雷給兒子去信:“東方升起一顆星,這么光明,這么純凈,這么深邃。你替新中國創(chuàng)造了一個輝煌的世界紀錄。我做父親的一向低估了你,你把我的錯誤用你的才具(才能)與苦功給點破了!”
家書抵萬金 父子關(guān)系在傅聰出國后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臻g的距離和時間的流逝,慢慢沉淀出嚴父的反思和溫情。在家書中,傅雷分享人生感悟:“人一輩子都在高潮低潮中浮沉,唯有庸碌的人,生活才如死水一般”;傳授戀愛指南:“交友期間,盡量少送禮物、少花錢。一方面表明你的戀愛觀念與物質(zhì)關(guān)系極少牽連,另一方面也是考驗對方”;像老友般掏心掏肺:“在外倘若有任何精神苦悶切勿隱瞞,別怕受埋怨,一個人有一個大二十幾歲的人代出主意,決不會壞事”;如一個普通老父親一樣絮絮叨叨——去別人家做客時如何脫下大衣、處理圍巾、放置雙手、使用刀叉,講英文時可用哪些多姿多彩的字眼取代千篇一律的“多妙”“多了不起”。寄回一張照片,他也要一串盤問:為什么不胖?是否太用功?睡眠不足?還是光線原因顯得瘦?誰給拍的?怎么室內(nèi)有兩架鋼琴?
1955年1月26日,傅雷在給傅聰?shù)男胖姓f:“赤子(比喻熱愛祖國、對祖國忠誠的人)孤獨了,會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創(chuàng)造許多心靈的朋友!永遠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也不會落伍,永遠能夠與普天之下的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
1958年4月,傅雷被劃為右派分子,傅聰在波蘭也成了批判對象。1958年12月,煎熬中,傅聰決定離開波蘭去英國。人還在飛機上,外國通訊社便已發(fā)出“傅聰出走”的電訊。傅雷聽到消息,“頓如霜打雷擊”,在家躺了好幾天,不吃不喝。10個月后,獲組織批準,他寫信給日思夜想的兒子:“你既然沒有忘記祖國,祖國也沒有忘了你。”那時正是傅雷最艱難的日子,視力衰退、關(guān)節(jié)炎、三叉神經(jīng)痛,各種慢性病接踵而至。此時的傅聰以彈琴為生,收入甚微。
20世紀80年代,國門大開,傅聰常?;貒莩龊椭v學。中央音樂學院聘請他為兼職教授,在典禮上稱其為“同志”,這讓聽慣“傅聰先生”的傅聰倍感親切。
心所安處還是中國的山水世界 《傅雷家書》出版后轟動一時,傅聰卻不忍卒讀,一翻就淚如雨下。在他眼中,“赤子之心”是《傅雷家書》貫穿始終的東西,“(父親)一生沒有一分鐘如行尸走肉般度過,他的大腦永遠在思考,他的心永遠在感受”。2013年10月27日,傅雷和夫人朱梅馥的骨灰合葬于上海浦東海港陵園。傅聰和傅敏請人在墓碑上刻下了一句話:“赤子孤獨了,會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p>
朋友曹可凡回憶,生活中的傅聰慈眉善目,嘗上幾口上海小菜就會喜上眉梢,活脫脫一個老小孩?!拔矣X得他這一輩子其實沒有離開過祖國,沒有離開過上海。所以,他講音樂才常?!形骰齑睢脷W陽修的‘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形容肖邦,把莫扎特音樂里的赤子之心比作賈寶玉和孫悟空;又說貝多芬像杜甫,用音樂與世俗抗爭;舒伯特像陶淵明,有返璞歸真的理想。他說自己一輩子搞西樂,但心所安處還是中國的山水世界?!?/p>
(水云間薦自《環(huán)球人物》2021年第1期)
怎樣成為一個內(nèi)心強大的人?《傅雷家書》等你來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