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豐
讀初中的時候,學校來了兩個年輕的男老師,他們是從一個師專過來實習的。很多時候,他們會直接講普通話,而在我們學校,此前根本沒有講普通話的老師,不管是課上還是課下。甚至他們穿的運動服,在我們看來都是時尚的象征。因為我們從沒穿過校服,更談不上運動服。
作為教師子女,我對老師早就沒什么神秘感了。我從小就認識很多老師,在他們的愛和調(diào)侃中慢慢長大。我知道老師很偉大,擁有自己的節(jié)日,但是也知道他們都是普通人。比如我的教師父親做的飯菜,就常常難以下咽;他也會找個借口,把洗碗這樣的家務分配給我們。同學們看到老師都是仰望,而我從來沒有這樣的尊崇和神秘感,因為我每天都能看到老師的生活啊。
但是這兩個小伙子讓我對教師這個職業(yè)產(chǎn)生了陌生的感覺。教師應該是有追求的,應該是講普通話的,那意味著和一個更高級的標準、一個更大的世界聯(lián)系起來。
那兩個實習老師,其實并沒有給我上過課。但是,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召喚出一個廣闊的世界,就像帶著你拔離地球,讓你脫離引力的掌控,找尋到飛翔的感覺。你的內(nèi)心會有一種真正的覺醒,你開始重新打量現(xiàn)實生活,開始想要離開,去看更大的世界。
這可能關乎教育的一個本質(zhì)問題:什么才是真正好的教育?一個孩子,日復一日地背著書包上學、做作業(yè)、考試,他一定需要一個特別的日子,需要一個決定性時刻來照亮自己。有時候人們會說,真正好的教育,是讓人能夠“發(fā)現(xiàn)自己,完善自己”,但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獲得這樣的契機。
父親可能不是特別好的老師,雖然他教過的學生也有考上北大、清華的。但是我隱約感知到,父親懂得教育的根本。我讀初二的時候,父親正好教這一年級的數(shù)學。我的數(shù)學很差,他有足夠的理由把我調(diào)到他所教的班級。但是,父親沒這么做,他甚至沒有給我講過一道數(shù)學題。
他一定知道,親自教兒子是錯誤的選擇,教育需要的是不斷“陌生化”,需要接受新的場景和可能性?;叵肫饋恚约航?jīng)歷了那么多老師,對自己影響最大的,其實都和“教學”無關,而是他們賦予我的一些神奇的暗示或者力量。
讀高三的時候,我遇到一個很厲害的語文老師。他總是懶懶的樣子,對講解語文題很不屑,有時候還會說“這個沒什么意思”之類的泄氣話。但他的傲氣和身上干凈的白襯衫,很神奇地鼓舞了我。在我看來,那就是才華的象征,也是一個讀書人該有的樣子。于是,我發(fā)奮學習語文,差點把《古文觀止》全部背誦下來。那位老師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他通過這種方式照亮了我。
(王世全摘自《瘋狂作文·素材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