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智生
“還眼債”是俚語,有出丑、差勁、小氣、軟弱、沒本事等多種損人的涵義。俚語出自祝村,由來已久,起先卻別無他意。
祝村地處古饒州樂縣東境,二十幾戶人家,勢單力薄。樂縣百姓自古強悍,以械斗聞名,標(biāo)草奪地。祝村周邊都是大姓村莊,生存環(huán)境堪憂。祝文彪說:“我們不惹事,但也不必怕事。”
論年齡論輩份,祝文彪在村里不是最大的,但他最具權(quán)威。祝文彪通農(nóng)事,他種的甘蔗比別人家的粗,種的花生密密麻麻掛滿根須。更主要的是,他頗有點兒能耐,講義氣,外面朋友廣,路路通,村里人為此跟著方便了許多。
祝村除了幾畝冷水田,多為紅土地,全靠種甘蔗種花生換成口糧。甘蔗花生挑去集市,人家知道祝村有個祝文彪,加上祝村人做買賣實誠,少有人欺凌。
樂縣還有一大特色,就是村村興建戲臺,攀比之風(fēng)強烈,飛檐翹角直沖云霄。這是一個宗族勢力和實力的體現(xiàn),誰都不肯落下風(fēng)。戲臺的建筑風(fēng)格各異,宅院臺、廟宇臺、會館臺、祠堂臺、萬年臺,萬年臺最普及。
有戲臺當(dāng)然必定有演出,逢年過節(jié)、或喜誕壽慶、或開祠修譜,村里請來戲班子,熱熱鬧鬧好幾天。
這也是祝村人設(shè)點擺攤的好機會。
祝村人賣甘蔗賣花生,順便揩油聽?wèi)蛭?,兩全齊美,何樂而不為?樂縣是贛戲的主要發(fā)源地,男女老少懂戲愛戲,人人都會哼幾句高腔。
村里請來戲班子,忙煞的是村里人家的主婦,家家戶戶備好菜備好酒,遍請親朋好友。戲臺一天到晚“哐唧哐唧”,主婦張羅“流水桌”,客人隨到隨吃,吃飽喝足了去看戲??腿擞眠^的碗筷,累積堆放在門口的木盆里,以示客人多。誰家的客人多,誰家就最有面子。
祝文彪看戲,是人家請去的。沒人請他不去,他也從不在戲臺前面擺攤位。
雖算不上座上賓,十里八鄉(xiāng)總是有人請他。祝文彪收到口信,當(dāng)晚便端著飯碗,邊吃邊挨家串門,家養(yǎng)的大黃狗,跟著他躥前躥后。他站在村里人家門口亮一聲:“下月3號余家唱大戲啦!”一碗白米飯,沒有菜,不等返家早扒光了。
到了那一天,村里男人肩挑花生抑或雞公車推著甘蔗,一早帶著老婆小孩出了門。祝文彪不慌不忙,換身干凈衣裳,煙袋塞滿煙絲,腰上系根紅黃相間的紗繩,把煙桿別在后腰上,踱著方步獨自前往。
這樣次數(shù)多了,時間久了,吃人家的飯,看人家的戲,祝文彪心里過意不去。祝村也有同附近村莊結(jié)兒女親家的,親家次次請,也有點兒不好意思。
祝文彪召集大家商議:“我們也請親友看一場戲吧?”
村里人面面相覷,有這個心,沒這個力呀。莫說建座金碧輝煌、氣勢宏大的戲臺,就是簡單的三間四柱硬山式萬年臺,合全村之力,也絕無可能。
祝文彪說:“我們搭個草臺,請個小戲班,也算還人家一個人情?!?/p>
村民們認(rèn)同這個動議,同意立即開始著手準(zhǔn)備。
隔年初春,按照事先預(yù)定的計劃,祝村所有勞力一起動手,男人上山砍毛竹,女人織草帽,在曬場上搭起一座草臺,舞臺是大家卸自家門板鋪就的。
草臺搭好了,屏壁橫額上要貼字,寫什么字好呢?
人家戲臺上面都是懸掛描金的匾額,內(nèi)容詼諧別致?!熬每从谩薄绊敽每础薄鞍倏床粎挕钡?,都是一語雙關(guān)的妙言,既夸贊戲文演唱得好,也炫耀戲臺建得美。梁上各種雕刻,百態(tài)千姿的脊飾,宮燈式鏤空的吊籃懸柱,連斜撐、雀替上的靈獸也那么生動、玲瓏剔透。
祝文彪拿出主意,拜托一位老先生,用紅紙書寫了三個顏體大字:還眼債。
雖然是草臺小戲班,來看戲的親朋好友無不感動,他們盛贊祝村人重情義,用心良苦。
“還眼債”從此傳開來,成了樂縣的俚語。
祝村搭草臺僅此一遭,祝文彪之后再無人牽頭,實在勞民傷財。
不承想,若干年后,當(dāng)年人人夸贊的“還眼債”,涵義慢慢變成了罵人的話;最狠最難聽的話,前面還加兩個字:前世還眼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