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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請換一種方式愛我

2020-09-02 07:14:45王筱
幸福·婚姻版 2020年7期
關(guān)鍵詞:冰點段時間霸道

王筱

2014年3月20日,是我二十六歲的生日。但我在生日這天,因為你而選擇了離家出走。

抵達杭州后,我將你的電話號碼放進黑名單,發(fā)了一條微信給我媽報平安。很快,你用我媽的手機打過來,一開口就是臭罵:“你這個死丫頭,翅膀硬啦,竟然敢屏蔽我!”

那一刻,我很絕望。這不是我第一次對你,還有對人生感到失望。這些年來,很多很多的失望堆積在一起,我漸漸地患上了抑郁癥,時常無緣無故地掉眼淚。

我在你的眼里,活得很失敗。二十六歲,沒有結(jié)婚,沒有男朋友,也沒有拿得出手的事業(yè),怎么看,都有點讓你在鄰居和親戚面前跌份兒。

那段時間,只有依靠藥物,我才能維持情緒的穩(wěn)定。你卻把我的藥扔進垃圾桶,朝我吼道:“我看你是閑得發(fā)慌吧,抑郁?別矯情了!”

你一直是個很霸道的人。

八歲那年,我逃課和小伙伴出去玩。你知道后,二話不說,直接將我暴打一頓。鄰居們看見了,都說你心太狠,一個女孩子哪能受這種皮肉之苦。你回他們:“女孩子怎么了?不聽話照樣要打,不挨打怎么長記性!”

后來,我果真再沒敢逃學,把大好的青春過得中規(guī)中矩,有點乏味,也有點遺憾。

十歲那年,班上有個男生喜歡我,他每天早晨會在路口等我一起上學。你看出端倪,將小男生拽過來惡狠狠地說:“臭小子,你才多大,竟敢招惹我女兒?”那天回家,你大聲呵斥我:“以后不許跟這些臭男生混在一起,誰知道他們安的什么心?”我只不過十歲,你卻用成年人的思維,來教我辨認這個世界,這讓我失去了很多簡單的快樂。

十三歲那年,我媽和你鬧離婚。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苦口婆心地相勸,總算把我媽滿腔的委屈壓了下去?,F(xiàn)在回想起來,我媽之所以委屈,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為你太霸道,什么都要聽你的。

高中的時候,我背著你,偷偷選了自己喜歡的文科。這讓你大發(fā)雷霆,直接跑去學校,找到班主任,硬要給我改成理科。我一個人哭了很久,最終選擇了服從。

同樣的劇情,在高考填志愿的時候再次上演。我一直想去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杭州,但后來,我的志愿,被你改成了省內(nèi)的一所大學。你用不容拒絕的方式,決定了我的人生。我反抗過,將自己關(guān)在房間不吃不喝。我媽急得直掉眼淚,可你仍然不為所動,在客廳里朝我媽嚷:“她懂什么???難道我還會害她不成?”

去省城上大學,終于不用每天看到你,我的人生像是翻開了新的篇章。瞞著你,我開始戀愛,開始混酒吧,開始讓自己從乖乖女變成小混混。我像賭著一口氣,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讓你意識到,你的教育有多失敗。

你出現(xiàn)在我的宿舍樓下,看到我頂著雞窩一樣的頭發(fā),和男友勾肩搭背的樣子時,驚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你給了我一耳光,朝我吼:“我怎么會有你這樣的女兒!”那一刻的我,也挺想問問你:“我怎么會有你這樣的父親!”

大學畢業(yè)后,我被你強行拉回家,在事業(yè)單位混日子,談了幾場戀愛,將人生過得有點糟糕。越是糟糕,越是被你說得一無是處。我和你的關(guān)系,就這樣一點點降至冰點。

直到二十六歲生日這天,我選擇了離家出走。

后來我一直在想,從2014年3月20日到今天,我和你的關(guān)系,到底是怎樣一點點從冰點走向緩和的?好像一夜之間,你變得不一樣了。

我剛?cè)ズ贾莸哪嵌螘r間,其實挺難的。一個人背井離鄉(xiāng)的孤獨,抑郁癥發(fā)作時情緒的全盤崩潰,還有聽到你在電話里叫囂著“再不回來,小心我給你顏色看”時的失望和恐慌,常常讓我半夜躲在被窩里流眼淚。我發(fā)誓再也不回家了。

三個月后的一天,你突然出現(xiàn)在我們公司的樓下。閨蜜后來承認說,那段時間,你每天去找她,懇求她說出我在杭州的地址,有一次你說著說著竟然哭了。你的眼淚讓閨蜜心軟了。我長這么大從沒見你哭過,所以我始終想象不出那樣的畫面。而我記住的,只是你站在我們公司樓下的樣子。

那時已經(jīng)入冬,我加完班從辦公室出來,看到你穿著單薄的衣衫,冷得瑟瑟發(fā)抖。按照你的脾氣,應(yīng)該掄起手里的包,將我暴打一頓,但你沒有。這讓我更加不知所措。

后來,還是我先開口:“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不跟我說一聲?”問這個問題,我有點心虛,因為那會兒,你的手機號碼還在我的黑名單里。你訕訕地笑了笑,然后突然說:“丫頭,你瘦了。”

我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這些年,你從來都沒有這樣溫柔地和我說過話。

那天,我們在公司樓下的餐廳點了幾個菜,聽你絮絮叨叨地說我小時候的故事。在我漫長的記憶里,那大概是我和你第一次平等的、心平氣和的對話。

我不知道,是我離家出走這件事,讓你開始重新審視我們的父女關(guān)系,還是你突然變老了,不再是那個霸道到不可一世的父親了。

你在杭州待了三天,幫我的出租屋安了空調(diào),修了馬桶,換了燈泡。臨走那天,你說:“丫頭,累了隨時可以回來?!?/p>

我因為這句話,哭了很久。后來,我問媽媽,這些年為什么能夠忍受這樣糟糕的你。我媽想了想回答我:“你爸的霸道蠻橫,更多的是因為不放心。特別是對你,他不想讓你走彎路,也不想讓你走錯路,只不過操心過多,到了讓你反感的地步?!蔽以谶@番話里,漸漸讀懂了你。

這兩年,我的抑郁癥慢慢痊愈,事業(yè)有了新進展,身邊也有了一個知冷知熱、能聊到一塊兒的男友。而你,也在慢慢嘗試著換一種方式來和我相處。在你面前,我終于不再恐懼,甚至逢年過節(jié)回去,偶爾還能跟你撒個嬌。我知道,不管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你對我的愛,從來都沒少過一分一毫。但是老爸,我想告訴你,比起過去的你,我更喜歡現(xiàn)在的你。

摘自《雜文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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