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慧
我?guī)еl(fā)絲上柳葉的幽香走出土院, 一腳跌入了田野的幽香里。我看見風,穿著透明的長得沒邊兒的衣裙,悠悠地蕩過來,寬大的袖口藏著玄妙的色彩,它剔透、纖細的手指,剛劃過一片片的油菜地,油菜花就金達達地開了;風又用雪白的指尖,碰了碰田壟上的幾株梨樹, 梨花就開出了雪的顏色;風沒有忘記把我身邊的桃樹給摸了,桃花就粉艷艷地開了。風笑嘻嘻地把各種香味一股腦兒地送給了我,香得我直晃腦袋,晃得花枝兒上的桃花瓣兒飄落了我一身。一轉(zhuǎn)眼,俏皮的風,又把無邊的麥苗油綠了一層,我彎下腰正打算抓一把麥葉上滾動的綠,這時,風把一群人扯進了我的西洼。
準確地說,大西洼只有我和奶奶兩個人;無垠的綠野里,只有我們住的兩間小泥屋。看樣子,被風吹來的這群人,是從一里半地外的村子來的。他們由東向西簇擁而來,飛揚的塵土里,前頭有人扛著鐵锨晃蕩著走,中間走著的是一輛破舊的太平車,由兩頭不太年輕的騾子拉著,悶著頭朝前走。后邊離離拉拉地跟著看熱鬧的婦女和孩子。
我摘一朵桃花在嘴里,一邊品著花朵的味道,一邊咂摸這些人的來頭。以我六歲女孩兒的眼力,眼下不是莊稼收種的季節(jié),地里沒有什么活兒可干,村里人不會在這個時候趕著車下田。再說了,這也不會是過路的人與車,因為西洼里根本沒有一條像樣的路。有兩條小土路,是農(nóng)人在田間勞作時踩出來的,“ 細得像螞蟻的腸子”。這句話,是一年前從城里回來的媽媽說的。眼見得這隊人馬越來越近,那勢頭活像是鬼子進村。我腦際突然閃現(xiàn),那年隊長帶村民,扒掉我們在村里老屋的情景。我趕緊跑進土院子,高一腔低一腔地喊:“俺奶呀!又來扒咱家小泥屋啦!”
等我拽拉著披頭散發(fā)的奶奶出來時, 人、車呼隆隆碾過屋后的土地,不停腳地朝西走了,婦女和孩子尾隨著,幾條雜毛柴狗在人腿間穿梭。還沒等我喊出一個破小子的名字,人、車突然地停了。隊長聳了聳披掛在膀子上的藍灰色中山服說:“就打這兒吧!”有人說好,然后用力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抓起鐵锨把子,狠勁兒把鐵锨頭插進土里。我和奶奶剛擠近前,就聽見鐵锨刃鏟斷麥根的嘎吱聲,我替麥苗疼得一哆嗦,站在那兒不停地倒騰兩只腳,好像那鐵锨挖斷的不是麥苗根兒,而是我的十個腳趾頭。
幾個抱孩子的婦女,也說了幾句心疼麥苗的話,隊長卻朝她們一揮手說:“婦女都走開,別待這兒,開始挖井了?!睅讉€挖土的男人哧哧地笑,在人群里找見自家的女人就催她們走。年輕的女人臉上有些掛不住,不愿走,就耷拉著臉問為啥不讓看。隊長就說,井是陰,女人也是陰;井是井,女人也是井,這陰碰陰,井碰井,不吉利,有可能打不出水,還有可能塌井。我沒走,奶奶也沒走,隊長也沒攆我倆。他可能認為我太小,算不上個女人,奶奶太老,稱不上個女人。一坨一坨嫩生生的麥苗被鏟挖出,埋壓在一旁的新土里,偶爾露出白森森的根須。我奶奶一把把小心地拾起,裹包在圍裙里,一棵棵小心地種到空地里。
等奶奶種完最后一棵麥苗,那井已經(jīng)挖到一人深了。這時,隊長讓人從太平車上抬下帶有鉆頭的鐵桿子,豎起來直直地戳進井坑里。鉆頭上方有螺旋的厚鐵片, 還有一個裝土的錐形鐵鍋子,幾個男勞力在地面支起一個三腳木架子,六個壯漢奮力推動綁在鐵家伙上的大木杠子,步調(diào)一致,號子也一致?!班藛眩∴藛?!嗨喲——” 渾厚的聲音在風中滾動,陽光停歇在他們額頭和裸露的肩膀上,每一粒汗珠都是一顆炫目的小太陽,漢子們有力的腳印深深淺淺地轉(zhuǎn)成了一個圈。螺旋鉆頭旋轉(zhuǎn)著挖到深處,鐵鍋子里裝滿了泥土,幾個漢子用力拉動鐵桿子上的吊鏈,泥土拌著渾濁的泥水稀里嘩啦被拉上來,被一鍋一鍋翻到地面。奶奶聽到井下鉆土的嘶嘶聲,她說, 可憐吶!地疼??!有渾濁的水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股一股的,隊長說,出水了!奶奶說,出血了!我探頭朝深處看,很像血,淤泥黑紅的湯水,渾濁得很。風在井口走一圈,又從井底旋上來,撲到我臉上,我聞到一股濕黏、陰涼的土腥氣。
澆了兩次莊稼地,井水就清了。小毛驢拉著絞水車,繞著井口轉(zhuǎn)磨磨,嘩啦啦一圈,嘩啦啦又一圈,清凌凌的井水,沿著水渠子嘩啦啦流向田間去了。井水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會聽到一片不小的歡騰?;顫姷乃^,伸長尖圓的舌頭,剛舔一下泛著細小裂紋的地皮,地就激動地哽咽了一聲,還沒等它再哽咽,井水就像奶汁一樣,迅速填滿了它起皺的大嘴。我聽見土地喝奶的聲音,我感到了饑渴,蹲下去捧一捧來喝。一入口,我打了個激靈,是那種清冽的甜,是那種陰柔的滑,從喉嚨滑下去, 我的胃腸一路歡唱。更歡呼的還是剛發(fā)葉兒的玉米苗,水頭還沒挨近玉米根,玉米苗就傾斜了小身子,那柔長的葉片,是它渴望的手臂。水來了,玉米甩開長葉子舞蹈,把趴在葉面上的紅殼瓢蟲,甩得驚慌失措。
澆過地的井水活了,就像年輕的母親, 奶過自己孩子后的豐潤。兩年里,我常常端著飯碗去西邊看井,從小泥屋到井臺邊, 碗里的飯還是熱乎乎的。我將這幾十米的距離,踩成一條尺子般的白路。移栽在井臺邊的兩棵大柳樹長得茂盛,投下兩大片青綠的樹蔭,我一走近,就感受了井水的清涼,汗毛孔一下子收緊了。一看,我家的母雞也在,一只在潮濕的井邊刨土,兩只在草叢里捉蟲,三只雞都唧唧咯咯,雞嗉子鼓鼓地側(cè)歪著。沒等我在柳樹下坐定,兩只花尾巴鴨子也來了,在滾燙的白路上,它倆搖晃著肥碩的大屁股,邊走邊呱呱地叫。好像說,咋不叫上我們呢?鴨子不跟母雞搶吃蟲子,它吃井邊濕潤的草,伸出圓頭剪刀似的扁嘴兒,擰吃鮮嫩的草葉。我發(fā)現(xiàn),井臺邊的草要比別處長得旺盛,種類很多,開出的花色也多,采花的蜜蜂、蝴蝶也很多。鴨子比母雞膽大,擰幾口青草,就跩到井口照鏡子,還沖井水叫,呱呱呱。只是叫,它們始終沒敢下去游泳。
我丟下空碗看井水,井水還是那么多。幾天前,連日的車水、澆地,并沒有減低水位,井水該是多少還是多少。井水幽幽的、熒熒的,托住幾片青黃的柳樹葉,撲閃著夢一般的藍光。有那么一刻,我在這藍光里看見了城里媽媽的眼睛。我喊:“媽唉!”井答:“唉……”我在當天晚上,卻聽到井的另一種聲音。天剛剛黑下,雞和鴨都上窩了,院子里靜悄悄的?!爸ㄑ健币宦?,風把緊閉的木門吹開了。我顛顛兒地跑過去關(guān),剛摸到門幫, 就聽到西邊咕咚一聲,沉悶的落水聲中,摻雜一聲短促的驚叫。我驚出一身冷汗,拽上正在刷鍋的奶奶,拿上手電筒就出門了。祖孫倆的腳步,在無人的曠野走得歪歪扭扭。夜風把玉米葉擺弄出一片暗響, 手電顫動的光亮里,小蟲子不斷跳過來,抱上我們抖動的腳。
井口被人蹬掉一塊青磚,光柱下,一個新鮮的豁口,我們祖孫倆的心臟,也像被人豁了一個大口子。草叢里,一個蘭花的小包袱,水井里,一聲驚魂的呻吟。幽深的水井里,手電光照見一個人的頭頂,這比我們想象的要好,我們的呼吸頓時有了節(jié)奏。那人揚起濕淋淋的頭,瞬間,兩眼發(fā)出的光亮在悸動。
是個年輕的女人,她寡白著一張瘦臉, 額頭上黏兩片枯黃的柳樹葉,十指摳進井壁的磚縫,一只黑殼昆蟲在手面爬來爬去。她用力壓制自己的顫抖,似乎不敢發(fā)出絲毫的哭聲,怕稍一用力就會沉入井底。我奶奶趴下身子對她說:“乖乖呀,咱不怕,俺來救你了?!迸顺槠宦?,點點頭,下巴蕩起一圈波動的水紋。奶奶一頭一臉的汗,她的聲音也汗津津的。她朝我喊:“丫頭,快回村里叫人!見人就喊,快!快!我的乖?!?/p>
沒有月光的夜路,我卻看得分明,眼前閃動一片光亮,那是井里的女人火一樣求生的光芒。我跑得像飛,風在我的耳邊嗚嗚怪叫,敞開的對襟小褂,是我拼命扇動的翅膀。我一頭扎進一個黑影的懷里,我聽見自己說:“大伯,救人!”
似乎村里所有的煤油燈都亮了,又從村里亮到村外。一里半地的夜路,被人和火把填得滿騰騰的,一直連接到井臺邊我
奶奶的手電筒光。奶奶的手電光,始終籠罩井里女子的臉,她比剛墜井時平靜許多。奶奶在光柱里,正給女人講一件事,村人趕到時,這件事還沒有講完。村人用繩索拴住一個小伙子的雙腳,小伙子倒掛著, 慢慢垂向井里的女人。火把的光亮里,小伙子越下越深,他深吸一口氣,腦袋扎進井水里,他摸索著用繩索拴上女人的腰。女人被拉出水井時,蜷縮的上衣下,一個滾圓的大肚皮。我奶奶一聲驚呼:“乖乖??!這肚里還有一個?!?/p>
秋風可勁兒一吹,玉米、大豆都飽了仁兒,田野里的莊稼都沉甸甸的。快晌午了, 奶奶問我吃啥飯,我還沒拿定主意,有人來敲我們家土院的門。我又顛顛兒地跑去開門,進來兩個眉開眼笑的外鄉(xiāng)人:年輕女人懷抱一個胖娃娃,青壯男人 匯一個沉甸甸的柳條筐。奶奶對著陽光,把娃娃舉起來說:“是你小子在井水里撐住娘的嗎?”
責任編輯:蔣建偉美術(shù)插圖:知 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