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原
摘要:情節(jié)曲折跌宕、想像瑰麗的中國傳奇故事,充滿了生命的力量和對人性的洞察,是林語堂先生選擇的向西方讀者介紹中國文化的理想載體,但又必須去蕪存菁,改寫為可讀性更強的現(xiàn)代小說敘事模式。本文選取了林語堂編譯的《英譯重編傳奇小說》中的三篇:《促織》、《薛偉》、《張逢》三篇,分別是人變蟋蟀、人變魚和人變老虎,剖析林語堂先生從古代傳奇中提取現(xiàn)代母題并進行改寫的策略和技巧。
關鍵詞:林語堂;變形記;《英譯重編傳奇小說》
中圖分類號1207.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 (2020)15-0013-02
一、前言
“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著宇宙文章”的林語堂先生是上個世紀將中國文化傳播到英美國家最成功的譯者之一。對于林先生的成功,不能囿于語言層而,而應從歷史、文化及心理方而綜合剖析。亦編亦著亦譯的林語堂先生在系統(tǒng)性闡述自己的翻譯觀點<論翻譯》一文(初作于1932年,作為吳曙天編選的《翻譯論》的論一書序,后又收入林語堂的《語言學論叢》一書中)認為“翻譯即創(chuàng)作”,認為翻譯文學作品的人,“須把翻譯自身事業(yè)也當作一種藝術”。文藝翻譯家“必先把其所譯作者之風度神韻預先認出,于譯時復極力發(fā)揮,才是盡譯藝術文之義務”。
在翻譯即創(chuàng)作的思想引領下,林語堂的譯作比傳統(tǒng)的譯者享有更大的自由,這在譯本《英譯重編傳奇小說》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xiàn):林譯本以東西方文化交流為目的,一方而滲透了自己對世界、對人生的認識和審美思考;一方而也參考了西方現(xiàn)代小說的特點,重情節(jié)也重人性刻畫,在細節(jié)方而很多也順應了西方讀者的生活和思維習慣。
二、精神內(nèi)核——譯本選擇的關鍵
喜歡聽故事是人類的天性,《一千零一夜》、《安徒生童話》等文化就是跨越時代、跨越國界和語言成功例證。中國歷史悠長,的確是不乏好故事,但是林語堂先生卻對傳奇情有獨鐘,主要還是因為其精神內(nèi)核更具有民族的共通性。“傳奇中的想象像英國伊麗莎白時代那樣無拘無束,故事更加輕松生動,即便是后人現(xiàn)實主義的加工也不能阻止想象的翱翔。佛教和道家的深入人心,讓故事里一切皆有可能。那時的傳奇是魔法、騎士精神、戰(zhàn)爭和浪漫的世界。 (Men's imaginations were bolder, as inElizabethan England; their fancv was a little freerand livelier, and their hearts were a little lighter,when the pedestrian realism of later generations didnot prevent the winged flight of their fancies. Bythis time, Buddhist tales had already penetrated deepinto Chinese society, Taoism was officially revered,and nothing seemed strange or impossible. Theirs was aworld of magic, chivalry, war. and romance.”)①
如同而對瑰麗的工筆畫,林語堂先生要用吸色筆提取出不同的色調(diào),然后選好相宜的顏色,再作一幅西洋的油畫。
“我很有趣地指出新英格蘭文化之花是很接近中國的文化;惠特曼在他的神秘主義與他對這血與肉的人道主義的愛,托魯(Thoreau)在他的和平主義與他的鄉(xiāng)村理想,以及埃默生(Emerson)在他那洞察與諷刺的智慧。”②
中國傳奇中樸素、不受約束的生命力量,才能夠完成“變形記”,經(jīng)過譯者的再創(chuàng)作,在另一種語言中煥發(fā)新的生命。
三、視角轉換——通俗化的中國故事
《促織》是蒲松林《聊齋志異》中的著名選篇,原文僅1812字,而林譯本改寫后達到萬字余,整個故事情節(jié)、人物心理等加了很多細節(jié)的刻畫。原文中抓蟋蟀的一家,僅知父名為成,其子化為蟋蟀,名不可知,稱為“成子”,以示“圣人之不仁,百姓為芻狗”。
林譯本中“成子”這個人物做了很多補充,血肉更加飽滿。整個故事的講述轉換成“成子”的視角,還給他取了名字叫“吉弟(kiti)”,具體了他當時的年齡是十一歲——一個對人世間有幾分好奇、有幾分不解的年紀。這對父子的關系也多了鋪墊,從吉弟五歲時的遭遇寫起,兒子對父親的敬愛和畏懼躍然紙上,也能令讀者為他們后來的遭遇更加同情唏噓。
其它一些增補的細節(jié),則揉入了更多貼近于西方讀者的日常。比如西方讀者對競技體育的喜愛,吉弟化為蟋蟀后也像角斗士一樣充滿了對勝利的渴望,從低級別的比賽一路殺進全國性的賽事,做夢時都在為自己的勝利歡呼,I“have won!”。一級一級的比賽,吉弟觀察到的貴族生活,更多地是一千零一夜式的好奇,“All the ladies were dressed in red and gold, whenI came out of my golden cage”。㈢過五關斬六將式的比賽,讓讀者身臨其境般緊張、興奮、心跳加速,最終吉弟以弱勝強(Night after night,the little one won),不知不覺中借用了西方文學中最受喜愛的英雄主義的母題完成了現(xiàn)代小說鋪墊——高潮——結局的結構。
原文結尾諷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針砭整個社會制度;而林譯本則沖淡平和許多,吉弟上了大學,一家人境況得以好轉,但是他對斗蛐蛐的游戲不忍卒視了。最后的立意,也更接近于基督教宣揚的博愛精神,由于吉弟的善良,對父母的孝順,才得以天佑(There are manv wavs of showing filial piety.When one's heart is good, the spirits of heaven andearth will show mercV to them that love their parents)。④
四、去異質化——現(xiàn)代化的敘事技巧
林譯本《薛偉》對于原文有棄舍、有保留。唐傳奇《續(xù)玄怪錄薛偉》記錄的是一個叫薛偉的人因病變成了一條魚,到三江五湖暢游的故事。棄舍的是原文中宗教的因子。《薛偉》一篇雜糅了佛教和道教的思想。佛教的思想體現(xiàn)在因果輪回,眾生平等:此魚是薛偉所變,焉知其他魚不是其它魚所變?其后諸人心生愛忍,終身不食魚;道家原有“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之語,鯉魚本是仙人坐騎。
這些異質化的宗教因子在林譯本中消失了。
保留的是《薛偉》獨特的雙線敘事結構。學者楊義在《中國古典小說史論》中提到《薛偉》在敘事上的奇異之處,“敘事謀略非常奇特,可稱為唐傳奇的‘奇文之奇文”。⑤
《薛偉》采用的是順時與逆時結合的錯時敘事和多層敘事的時空交錯敘事法,在薛偉變成魚前、變成魚時、變成魚后多層來回切換,而錯時又成為子故事的連接點,步步懸念增強了小說的吸引力,增添了作品奇幻的色彩和跌宕起伏的藝術效果。這樣的手法在現(xiàn)代電影作品中應用更多,也削弱了作品的年代隔閡感。
小說的母題也藉由人物的心理活動次第鋪陳開。薛偉得的是熱病,水的清涼才能讓他舒服一點。熱病是一種隱喻,指的是對金錢,權勢,地位,美色的過度追求和欲望,才會“身為形役”。變成魚之前的薛偉在河里游泳時就感到人不如魚,魚自由而人囚于辦公室成了瑣事的奴隸,“I pity Pei and Leiand Tsou and all mv friends in their offices alldav. 1 wish I could become a fish for a while andhave no more to do with them. And sales signaturesand documents. How happy l would be if I could turninto a fish and swim for days and nights with waterand nothing but water around me!”⑥類似的母題在卡夫卡的《變形記》中也呈現(xiàn)過,小公務員的壓力和不自由,這在西方工業(yè)化變革中人們被迫加強了工作節(jié)奏的背景下,是普羅大眾日常的真實寫照,在讀者中特別容易引起共鳴。也體現(xiàn)了林語堂先生選材精準的功力。
在去除異質,以求共鳴外,細節(jié)的描寫林譯本也做了同質化的選擇。提到鯉魚的做法時,是鯉魚碎末(minced carp),佐以洋蔥蘑菇配白酒(onions and mushrooms and a dash ofwine),很明顯是同質化為了西餐的做法。
五、隱喻——人性與獸性的吊詭
《張逢》和《薛偉》同出自唐傳奇《玄怪錄),講的是人化為虎而食人的故事。這個故事以一種馬克吐溫式的tall talk口吻講述出來,帶著血腥的荒誕,也缺乏喜劇的結局,是林譯本選擇的三個變形記中最吊詭的一個。
張逢非惡人,剛化為老虎時,他甚至為自己對著肥豬或小羊大快朵頤的想法而羞恥(At the thought of nice fatpig or a small juicy lamb, his mouth water. And hefelt ashamed of himself⑦;而后他終于忍不住,吃了一個人。此人與張逢素昧平生,無冤無仇,但是張逢被一種無名的力量驅使,覺得吃掉此人是命中注定(Something told thetiger that he must eat Cheng Chiu. Just why he musteat that person he could not tell. But the feelingwas verv definite that Cheng Chiu was destined to behis first victim)⑧。
張逢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讀者對張逢的行為也頗為不解。這就是林語堂先生選中此篇的意義:對生命和人類行為的驚嘆。
人性和獸性是共存的,但不確定性才是人生的唯一可確定的。張逢的故事暗含著隱喻
故事的開端是美麗的荒野景色的描寫:五顏六色的山坡自遠處展開,美如油畫;張逢拄著拐杖漫步,如紳士般悠閑?;囊半[喻為著人性漸漸走遠;繼而張逢化身為虎,虎的力量代表著權利和傷害弱者的能力,而張逢對新?lián)碛械牧α砍錆M欣喜,(He felt a delightful newstrength in him⑨這欣喜與前篇薛偉的化而為魚截然不同,意味著失控的權利必然會作惡,虎終歸會吃人(He finishedup the gentleman and left onlv the hair and bones)⑨。
由此可以看出林先生選此篇的意味 人性本惡的母題和西方信奉的性惡論頗為一致。
故事后續(xù)的發(fā)展也令人深思。張逢又變回了人,某次先談中提及自己化虎食人的離奇精力,聽者中便有受害者的兒子,他誓言復仇,卻遇到一道難題,張逢食人時是虎,現(xiàn)今張逢是人,他需要為自己是老虎時的行為付出代價嗎?
這樣開放式的問題自然會引起西方讀者興趣和討論,增強了讀者和文本的互動性。譯本的通俗化并非以犧牲文本的深度為代價。
最終受害者的兒子選擇了不再復仇。這在戰(zhàn)后的背景下尤其具有象征意義,仇恨不能解決問題,而東方佛教自“慈悲”和西方基督教所崇尚盼‘寬恕”更有價值。
六、結語
翻譯意味著改寫,正如華爾希在與林語堂的通信中所說,“用中國人的方式展示中國人的觀點,這是你在美國建立聲譽的基礎。”(11)
林語堂先生憑借著對中西方文化精神內(nèi)核的深刻理解、對現(xiàn)代小說技巧的嫻熟掌握、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對西方讀者心理精準把握,非常成功地擔當了中國文化在西方的代言人。對中國文化的自信和熱愛,對中西方文化對話的使命感,是林先生稱為了“中學西漸”道路上披荊斬棘的先行者,為當今譯者的典范。
注釋:
①③④⑥⑦⑧⑨⑩林語堂,英譯重編傳奇小說[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1-290.
②林語堂.宇宙風[M].香港:宇宙風社,1946(06):25.
⑤夏志清,中國古代小說史論[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306.
⑩Walsh.R.Richard Walsh to Lin Yutang [Z]. The John DayComDanv Archive. 1942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