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培圓
摘要:肖克凡的《舊租界》,記述了天津舊租界在解放后,一直到改革開放初期,這些不同的歷史時期里,租界內(nèi)各色人物的命運和心態(tài)。既有那個時代天津的風土人情,又有新社會的時代氣息。作者善于塑造人物,語言也富有天津人的獨特韻味。小說寫的非常節(jié)制、真實、生動,既有理性的反思,又有深刻的思考,尤其作者寫出了逆境中人性的溫暖和普通百姓的善良與堅韌,以及對未來的向往。
關(guān)鍵詞:《舊租界》;肖克凡;天津;城市文化
天津的租界數(shù)量在曾有過租界的城市中是最多的,從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被迫開辟通商口岸開始,租界先后出現(xiàn)了九國租界,到1945年租界才陸續(xù)被收回。對租界的研究是研究天津近代歷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租界文化也成為天津城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肖克凡最近的作品《舊租界》是一部描寫在解放后到改革開放初,租界內(nèi)各類人的命運和心態(tài)。城市是文化的容器。[1]而文化的最重要載體便是人,肖克凡通過對于租界中人的書寫,構(gòu)造了一個城市的變遷,也闡述出了他對于城市文化的理解。這種理解與他人是不同的,天津的獨特租界文化使得這本書并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租界,尤其是上海的租界,這種對于租界的抵觸和陌生感與作者本身相融,創(chuàng)造出了相當不錯的文本。本文以《舊租界》所描繪的租界中的人和事物為切口,體會作者對于城市文化演變的態(tài)度,從而考察在這種城市文化語境下,人與城市之間所建構(gòu)的文化聯(lián)系。
一、流言的消散和人的離開
肖克凡的故事并不從民國開始講起,而是直接來到了暗流涌動的解放初。他將一個個人物用“我”串聯(lián),并娓娓道來,張族祥、方曉櫻、蘇娘娘、葉太太、余大夫、謝夫婦等等。肖是迷戀人物的,他用一個個人物作為節(jié)點,連接著一件件看似平常的事以及一些似有似無的流言。文中著墨最多的蘇娘娘,在流言方面起了極大的作用,她是團圓巷中的居委會代表,也是一切流言的信息源和中轉(zhuǎn)站,她是放置流言最好的容器。
流言作為一種城市文化的傳播途徑,是有其文化意義的。他的關(guān)鍵在于不斷的運動和變化,而這種運動和變化是與其文化的價值觀有著很大的聯(lián)系的。就這方面而言,流言與文化基因(memes)很相似:它們都是一些能夠在——或者不能夠在——某種由心靈構(gòu)成的“環(huán)境”之中繼續(xù)存在的觀念。[2]流言的傳播隨著價值的變化而變化著,如書中對于窮張的流言,以及謝氏夫婦的流言,有一些流言是真的,有一些是假的。這都無關(guān)緊要,因為只要流言仍在,那就說明仍然有信息和文化可以傳播。
天津人是極喜歡說的,這種流言文化本身就與天津的城市文化有著極大的契合。這種流言蘊含著無限的文化意味,它既可以使得某種文化朝著良性的方向去,也可以讓它惡性循環(huán),作品中大部分表現(xiàn)的無疑是后者。隨著故事的發(fā)展,流言變得越來越危險。這從兩個方面表現(xiàn)出來,一方面是蘇娘娘的流言越來越厲害,葉夫婦和我的父母離婚、余大夫割肉明志、喜子被父親虐待都與相關(guān)的流言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另一方面,隨著故事的發(fā)展,蘇娘娘這個流言的化身也被攻擊,最終身死(還有黎大續(xù)),流言的源頭被截斷了。如果說蘇娘娘是團圓巷“不再團圓”的推手,那終結(jié)蘇娘娘的力量,是一種比黑暗更黑的東西。
伴隨著流言的消逝,是人的離開。其中有死亡,有分離。從一開始方曉櫻和我就是分離的起點,方見不到母親,而我也極少見到父親。黎的死亡、葉夫婦的死亡、秀儀和方曉櫻以及謝夫婦的搬離。曾經(jīng)的團圓巷的終于徹底成為了歷史。這些人所承載的城市文化,那種往日的美好都煙消云散,故事最后當我再次吃到蜜餞梨皮,我只能搖搖頭,說跟我的蜜餞梨皮相比,味道大不相同。
人是文化的載體,作者在不停地破壞中建立了自己的城市文化愿景,這種城市已經(jīng)是過去式。這種城市是優(yōu)雅的,城中人是善良的,是漿洗完衣服后的默契,是外祖母嘴里說出的“哭你爸娃”,是小巷里的布爾喬亞。但它終究是如雪般融化了,融化得無影無蹤,滲到土壤里。[3]
二、逝去的美好時代和租界文化
如果我們把書中的城市文化演化進行一個階段性分類,那大概可以分成三個城市演化過程。美好的城市時代、崩壞的城市時代、輪回的城市時代。作者把曾經(jīng)的租界文化認為是一種美的象征,詩人是浪漫的,工程師是溫和的,企業(yè)家是善良的。中日老百姓共同生活在團圓巷中,沒有隔閡,相親相愛。一切都是美好的,蘇娘娘和窮張是不能興起什么大風大浪的。
但隨著崩壞來臨,工人變得有了力量,林太太不再被工程師吸引,蘇娘娘有了梅同志的指導。美好的租界文化開始消散。而作品也從這里開始講述:窮張變得越來越發(fā)達、太太不再成為一個美好的稱呼、善良的鄉(xiāng)紳被自己的女兒所唾罵。一切有序朝著無序進行著,城市開始墮落。
對于墮落的城市中罪惡的表現(xiàn)和和對其唾棄,在狄更斯的小說中被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我們共同的朋友》中,狄更斯最為認真、嚴厲地對商業(yè)城市和它過于明顯的貧富差距,以及它對那些依靠垃圾和死尸過活的人群的遺棄,進行了控訴。[4]而放到《舊租界》來講,這種墮落并不是由于商業(yè)引起的,而是由于政治導致的。政治成為了罪惡的推手,每個人都岌岌可危。這樣的表現(xiàn)形式,更加接近感傷小說。城市在他們的筆下似乎染上了病,讓他們更愿意去對美好的過去表達喜愛,因為現(xiàn)時的無可救藥。
現(xiàn)時的黑暗越來越大,小的黑暗被大的黑暗所吞并,文化變得支離破碎。一些人都失去了善良美好,與世界同流合污,另一些人則消極避世,如同謝子誠那樣,他唯有不下樓,但最后也被逼的無路可走。
當然這種崩壞最后也終于結(jié)束了,畫了一個大圓圈,似乎回到了原點,完成了一次輪回。但這個原點就如同作者說的那樣,是一個逝去了的原點。不僅僅是黑暗逝去了,美好也逝去了。畫了一個圓圈,變成了一個0,什么都重新開始了,未來是怎樣的?也許是美好的,也許依然是隱藏著黑暗。
作者最后還是選擇站在了他現(xiàn)在的時間刻度,在書中建構(gòu)了一個小團圓的未來。這似乎削弱了作品的表現(xiàn)力,但也并不違背作者的本身意圖。只是對于未來的書寫,對于喜歡緬懷過去的人來說,并不是特別重要。
過去是美好的,現(xiàn)在是墮落的,而未來,總會再次回到原點。
三、文化中的城市之熵
杰里米·里夫金在《熵:一種新的世界觀》中指出,在生產(chǎn)的每一個階段,從其環(huán)境中所聚起的能量啊都最終會以“這種或那種形式耗散”,結(jié)果會導致混亂的增長。[5]而在肖克凡的《舊租界》中,由于政治的生產(chǎn),以及人的各種活動,導致了熵增,使得世界的混亂越來越多,最終熵增會使得世界變成一片微塵的世界,而曾經(jīng)存在過的一切,又似乎沒有存在過了一般,這種觀念被許多作家運用到了其作品之中。
在艾略特的《荒原》中,艾略特的“荒”則更純粹的表達了這一觀念,艾略特認為,西方世界進入工業(yè)社會后,精神文明開始荒廢,呈現(xiàn)出了如熵增般的混亂和無序。在這方面,肖克凡是一個不錯的學生,他懂得如何把工業(yè)社會導致的荒廢,移植到這種高度集中的政治社會中。在西方的城市理論中,都市之熵更多是由于擁有資本和商業(yè)的工業(yè)文明所導致的。而他所表現(xiàn)的是一個政治的城市或者特殊的都市,金錢和資本的“最高意志”被政治所替代了。
雖然兩者的初始動力不同,卻殊途同歸,共同指向了同一個結(jié)果。只不過艾略特的意象是荒原,而肖克凡是一片雪地。
回到《舊租界》的書名本身,人們對待過去的態(tài)度有三種。有些人把過去看成田園詩,把當今看做是從歷史上某一時刻開始的一個墮落的世界。另一些人則相信進步——生活和技術(shù)隨著線性的時間向前發(fā)展。還有一些人看到了在野蠻的過去和文明的現(xiàn)在之間,有一種不變的聯(lián)系,他們認為,在過去和現(xiàn)在之間有一種微妙的關(guān)系,文明只不過是掩蓋真實的原始本性的一種方式。
肖克凡大概算是第一種人,畢竟對于過往的緬懷是風險最低的選擇,未來的一切不可知,還充滿著危險和混亂。我們大都會認為過去的時代才是最好的時代,狄更斯的莊園是如此,哈代的農(nóng)村也是如此。肖克凡的問題在于他沒有農(nóng)村和莊園,于是舊租界成為了這一精神形象,過去的團圓巷與后來“無法團圓”的團圓巷構(gòu)成了過去和現(xiàn)在。過去是美好的,現(xiàn)在是墮落的。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文學中的城市永遠處在墮落之中,而“團圓巷”永遠無法團圓。
參考文獻:
[1]劉易斯·芒福德。城市發(fā)展史:起源、演變和前景 [M]. 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2005.
[2]尼古拉斯·迪方佐,普拉尚·博爾迪亞,艾彥。流言、傳言和都市傳說 [J]. 第歐根尼,2008 (1):49-73.
[3]肖克凡. 舊租界. 作家出版社[M]. 2018.4
[4]理查德·利罕。文學中的城市 [M].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5]里夫金,霍華德。熵∶一種新的世界觀 [M]. 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