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冰,中國小說學會副秘書長、著名文藝評論家、廣東財經大學教授、廣州都市文學與都市文化研究基地首席專家。出版《當代文學的三次浪潮》《這座城,把所有人變成廣州人》《老碼頭,流轉千年這座城》等著作。2017年入選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最有影響力學者排行榜。
作家喻永軍,鄉(xiāng)村風情畫高手。今頭回見識三篇:第一篇《狗奔跑的聲音》,狗疾速從對面跑來,神奇的聲音由遠而近——我讀開頭一段就被抓住。旋即他寫捕獲大魚一尾。我心中想為何一下轉向魚呢?原來他是為了敘述這只狗與人物老包的關系:心愛的狗;無比忠誠,絕對聽從主人召喚。
狗的細節(jié)最后升華為揮之不去的鄉(xiāng)愁,刻骨銘心,痛徹心扉。那只狗跟著老包的車跑了許多的路,回到了被水淹沒的故鄉(xiāng)。狗餓極了也渴極了,看見水底的院子,還有熟悉的那棵皂莢樹,一頭扎進水里,就再也沒有上來——多么奇妙而深痛的細節(jié),寓意深遠,讓人聯(lián)想。
中國農民對土地的眷戀和對家舍的熱愛是延續(xù)了千百年的典型情感,農民和土地家園的關系,就是一種生命的血肉的紐帶,一刻也不能夠分割。而我們人類共同的家園,是地球?,F(xiàn)代化的今天,我們看到鄉(xiāng)愁,記住鄉(xiāng)愁,也就記住了小小說作家在有限的篇幅中,描畫的別具聲色底蘊深厚的鄉(xiāng)村風情畫。森林一望無邊,鄉(xiāng)愁彌漫大地。
《綠豆開黃花》也是一幅上佳風情畫。大水來去,山色朦朧;卵石間彌散潮氣,潮氣中抹著大片綠色:白蒿、薺菜和苦苦菜。婆婆就在畫一般的山谷里行走、種地。揮手撒種,若天女散花;瓷罐綠豆,豆落空罐,聲響歡快,豆在唱歌。發(fā)豆芽一段,寫得極有詩意,頗具童話色彩。
喻永軍畫筆點染,讓日常唯美:既質樸淳厚,又情趣盎然,其中的生命氣息撲面而來,躍動紙上。金色種子落在沙地里,也落進了讀者的心里。溫馨而實在的情感與第一篇可謂異曲同工。
第三篇《特等射手》寫狙擊手如何執(zhí)行任務,擊斃野化訓練基地逃跑的老虎。老虎經由野性訓練成功回到野地,不再聽從馴獸師的指揮。其實,這正是人們對老虎進行野性訓練的目的所在。但上級的命令不可違反,狙擊手巧妙地完成了任務。他沒有打中老虎的要害,而是擊中它的腿部,這只虎活下來了。而總工程師也一眼看破了狙擊手的用心良苦。他們在保護野生老虎的問題上達成了共識。
小說的妙處不在于簡單地敘述一個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主題,而是活色生香地描寫進入森林尋找老虎的奇異旅程。虎王風采奪目:頭碩如斗,目光如炬,毛色斑斕,野性深邃。作家此時再次運用繪聲繪色的生花妙筆,極其巧妙地把讀者拽進虎王的世界。
我喜歡作品結尾狙擊手看到虎王抬起虎掌的瞬間:黑色的肉墊、彎鉤式爪子、透亮的肉紅色,他扣動了扳機。作家不愧為描繪鄉(xiāng)村風情畫的高手,對色澤和聲音異常敏感,并抵達了惟妙惟肖的靈動境界。更為難得的是藝術上的克制,在繪聲繪色之后戛然而止,擔當起“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這句古人的高評。
《特等射手》與前兩篇作品同樣達到極佳的審美的境界。鄉(xiāng)愁、自然、和諧、生活、遷徙、家園、土地,所有這些原始質樸的元素,在作者的筆下得到了一次優(yōu)美的組合,留下了優(yōu)美的畫面。
驚喜之余,我沒來由地想到四個字:勢大力沉。喻永軍的作品既有清麗秀氣,亦有力道深厚的一面,讓我再次相信,優(yōu)秀的小小說作家,完全有可能承傳中國短章文學的優(yōu)秀傳統(tǒng):比如《莊子》,比如《史記》。
俄羅斯作家屠格涅夫曾經說過:“開墾處女地,不應該用只在地皮表層劃過去的木犁,而應當用深翻的鐵犁?!贝嗽捄x一目了然。藝術在表達鄉(xiāng)愁時可淺可深,可直白可委婉。
毫無疑問,高明的藝術家善于深掘人們心底的情緒情感,借用藝術形象生動地呈現(xiàn)出來,猶如鐵犁深翻土地。在我看來,作家喻永軍的小小說正是一張“深翻的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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