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大人
王耀庭離失業(yè)大概只有幾里路的距離了。公司原來說好幾個小高管年底會有的一筆分紅,已經(jīng)兩年沒有發(fā)放了,不僅如此,新冠肺炎之后,1月和2月的工資都只發(fā)了一部分,老板跟高管說你們先緩一緩,先給群眾發(fā)。
這種話術(shù)只能哄哄顢頇的那類高管。非常湊巧,王耀庭公司的高管基本都很好哄。這種事,刻薄一點說,也就是在這種野雞公司,他們才能有個高管的title吧。所以,拖延發(fā)薪是可以忍的代價。
當(dāng)然,人非草木,風(fēng)雨來時,危樓底下的人再遲鈍,也能感受一二。特別是,自從去年他們搬到了更偏的地方辦公之后,這種蕭條和離群索居感愈發(fā)明 顯。
帝都雖是一個廣闊的大農(nóng)村,但體面的樓宇總是有的,富得流油的公司也是很多的,尤其是當(dāng)同學(xué)們的朋友圈大部分都流露出過得還挺行的氣氛時—有的已經(jīng)住上大平層,有的已經(jīng)有順義小別野,有的正擁抱新興的行業(yè),歡呼雀躍,二胎普遍都敢生。
王耀庭有點羨慕,他也很想多要一個孩子,但是被老婆懟了幾次后,只能收起這個不成熟的提議。也許是社會經(jīng)驗過于簡練,也許是成長中缺失較多,又沒有人給過像樣的幫助,他總是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覺,這種直覺的水準(zhǔn)又很是一般,所以,總的來說,他就變成了如今的樣子,一種偏幼稚的生物,在群體里顯得看起來不呆但滿腹書呆子氣。更麻煩的是,他自己渾然不覺,甚至認為自己相當(dāng)客觀理性。
他想生二胎的理由也是這樣的客觀理性,孩子是寶貴的財富,整個人類社會最后都會嘗到少子化的惡果,從利弊角度,多一個孩子肯定要優(yōu)于只有一個。只需要先期辛苦幾年,后面就不難了。而他可以克服這種難度,做出必要的犧牲。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對妻子的基因也作出了一些贊美。
平心而論,這種看法既不過分,也不離奇,很多人都是這樣做的,而且很多男士在家務(wù)事上的投入還遠不如他,他們樓上的那位就是這樣,回到家只會看電視,小孩根本不管。
但是,為什么人家可以腳伸到茶幾上過得像個大爺,自己不能呢。很簡單,對方父母任勞任怨全職幫忙已經(jīng)5年,另外人家在有錢的行業(yè),收入不菲。小家庭就是這樣,賺得少的,百事哀,賺得多的,沒有特殊情況,都可以勉力維持。
妻子悲觀也是有理由的,人到中年,就這樣了,翻天覆地的轉(zhuǎn)機不會出現(xiàn)了。帶好一個孩子,已經(jīng)需要耗盡心力,丈夫只是一個今天happy今天笑,遠景規(guī)劃等于零的人。往好了說,他這輩子都不會得抑郁癥,往差了說,太難倚靠—倒不是說不肯顧家,而是萬一有變數(shù),他沒有余力做隨波逐流之外的事情??嗔Φ幕钋撇簧希沧霾粊?,有門檻的活沒人喊著 去。
他們只適合順境。
打消了這個念頭之后,兩口子執(zhí)行得也有點徹底,簡單說,基本取消了夫妻生活。雖然這種環(huán)保的絕育方式廣泛地存在于疲憊的中年人之中,但是三十歲剛出頭,就只能蒙頭而睡,作為生命來說,也的確有點窩囊,連頭想發(fā)情就發(fā)情的狗都不如。王耀庭對此不想展開思考,他已經(jīng)夠累了,每天都要十二點半才能入睡。
眼下這個公司,越是不景氣,越是不會養(yǎng)閑人。上一輪裁員下來,王耀庭手下幾乎沒有什么人了,有兩個也是歪瓜裂棗—因為他們便宜,躲過了一 裁。月初的時候,公司郵件說要不復(fù)工吧,大家于是都去了一趟,發(fā)現(xiàn)大樓里的中央空調(diào)停了,冷得不行,又各自回家了。
王耀庭走了十分鐘,來到了平時的公交車站,幾乎沒有人,又等了七八分鐘后,他的車來了,車上座位很富余,他刷了一下卡,走到車中部,找了一個柱子靠著,忽然不想坐下來,沒有幾站路的車程,身體似乎對采取進一步行動不感興趣,他就這樣目光有點呆滯地斜靠著,難得地放空,連褲兜里的手機都沒有掏出來看一眼。
如果不試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呢。對一些頭腦簡單的人來說,確實只能靠撞一下南墻,才能得出結(jié)論。相比于思考和設(shè)想到可能的難度,可能的結(jié)局,大步流星直接走起來省事多了。
第二天,王耀庭開始了每天在家辦公的生活,電話會議一個接一個,有時可以開到深夜12點,跟一個啰嗦的單身老板共事,注定了只能這樣反反復(fù)復(fù),連熬到說拜拜的時間段,都不能立刻掛機。拜拜說上十遍,對方才舍得咽氣。并且別的部門討論個什么事,王耀庭這樣的高管人士也得列席,有時他走到陽臺,有時又走進廁所,這些冗長的會議結(jié)束之后,他坐在電腦前,忙上一會兒,又刷一會兒微博。他最近關(guān)注了一系列激進的人,從他們的言論里獲得了很多類似強心針的感覺,跟自己的軟生活形成鮮明對比。有時他也會分享那些令他義憤填膺的事,諸如“你看這些人連英國群體免疫都認為是理性的,合理的,這事如果發(fā)生在中國,會被罵成啥樣,太雙標(biāo)了?!?/p>
可惜沒有什么人回應(yīng)他,父母不懂這些,小孩年幼,妻子對這些則絲毫不感興趣,偶爾接應(yīng)一句,也只是:“你工作弄完了沒有?弄完了就來做飯吧。”
他照例會說,還差一點。剛剛只不過是喘口氣。過了一陣,他忽然又靈光一現(xiàn),跑去跟妻子商量,要不他辭職創(chuàng)業(yè)吧,他想到一個新的方向,你看我們身邊這么多人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那些女孩子都挺優(yōu)秀的,但就是遇不到,我們來做一個這樣的公眾號平臺或者微博平臺,讓他們介紹自己,也可以視頻展 示……
這回在一邊拖地的父親停下手頭的事,“他們怎么來找到你呢?他們連對象都找不到?!?/p>
王耀庭沒料到第一個異議來自父親,他只好喃喃說“萬事開頭難嘛,但如果不試一下,怎么知道呢”。
是啊,如果不試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呢。對一些頭腦簡單的人來說,這是一種緩解尷尬的句式,很多人確實只能靠撞一下南墻,才能得出結(jié)論。提早看到結(jié)局的能力反正是沒有的,相比于思考和設(shè)想可能的困難,大步流星直接走起來省事多了。車到山前必有路不是么?
王耀庭就是此類樂觀的人。幾年來,他的設(shè)想換了一茬又一茬,每次都是興沖沖地開始,悄沒聲息地淡出。由于沒有大動干戈,不像那些把房子都拿去抵押的賭徒,只是業(yè)余搞“創(chuàng)作”,倒也不會產(chǎn)生多少不良后果,至多是對人的自信心構(gòu)成一些打擊罷了。但是好在他這個人看得開,所以連這一點負面也幾乎不會有。
果不其然,隔了幾天后,他又產(chǎn)生了新的念頭。這是在他給兒子搜木星圖片時想到的,他打算做一個這樣的集合,類似于提到某個科普或者歷史知識就自動出來一些相關(guān)的知識點,給教師或家長做一個教參。這個想法還沒講完,他的妻子就扭頭走了。王耀庭想了想,可能確實也不夠成熟。另外做這種東西又費勁又賺不到錢。可實在不想再待在這個公司了,待在這里簡直浪費生命,而且這么忙碌的狀態(tài),不可能騰出時間做別的事的。他再次找到妻子,想真誠地探討一番。
妻子說,辭職可以,我們的收入不夠支撐房貸和孩子培訓(xùn)班的學(xué)費,你能變出目前的薪水就行。
王耀庭想了想,路似乎又被堵住了。他回到電腦前,思考了好一會兒。他更新了一下簡歷,雖然這個年紀還靠投簡歷找新工作顯得很是被動,但萬事開頭難,他還是可以承受必要的開頭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