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鹿
我與《花火》初遇,要感謝一場滂沱大雨的撮合。
十年前的某天,我在外面逛街,傾盆大雨下得猝不及防,我匆匆跑到路邊書店的屋檐下避雨。雨勢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我索性不著急回家,想著不如去逛逛書店,也許還能發(fā)現幾本好書。
其實,我并不常逛書店。一是,那時讀的課外書早被學校和家長安排得明明白白,書架上全是統(tǒng)一采購的經典名著,并沒有逛書店的必要;二是,我對書店的印象來自校門外的幾家書店,店里賣的都是輔導書、試卷這種教輔材料,十分無趣。當我進入這家書店時,頗有些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新奇感,店里售賣當時各種流行雜志和小說,花花綠綠地擺滿了整間屋子。
緣分總是妙不可言的,在滿屋的“誘惑”下,我第一眼就被《花火》雜志吸引了。也許是那充滿少女心的封面插圖,也許是因為扉頁上那幾句文藝感滿滿的話,也許就是“花火”那兩個大字扣上了我的心扉,我情不自禁拿起來翻閱。當時我未想到,這一翻就是整整一個少女時代。
《花火》是一本青春文藝刊物,每期有將近十個短篇故事,講述少年少女之間或明媚或晦澀的青春故事。我讀得癡迷,情緒在故事里自由流淌,絲毫沒察覺時間的流逝。當我翻完最后一頁時,雨早就停了,天色也暗了下去。我毫不猶豫掏錢買了當期的《花火》,并和老板約好,以后最新的雜志都給我留一份。
彼時,我十六歲,剛上高一。豆蔻年華,難免有很多莫名的小情緒,加上我自小心思細膩敏感,更是多愁善感一些。此前,我喜歡將心事藏在日記本里,無人共享,只當那些情思是放逐在海上的一葉孤舟。遇到《花火》的那一刻,雜志里每一個青春故事,不論悲喜都透著一股柔情,那些娓娓道來的句子,仿佛淺吟低唱的歌,字字敲打著我的心。我一直以來的孤蕩情思在飄搖中,終于遇到一個得以存放的小島。
那年的雨天,那場不期而遇,我真的非常開心。因為,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她叫《花火》。
后來,我特意買了一個摘抄本,無比莊重。先是在文具店精心挑選本子,再細心覆上透明的貼膜,最珍貴的是一筆一畫親手抄下《花火》里觸及心緒的字句:
“蝴蝶飛不過滄海,只因為滄海那邊早已沒有了等待?!?/p>
“風箏有風,海豚有海,而我有你的存在?!?/p>
“我見過千萬人,像你的發(fā),像你的眼,卻都不是你的臉?!?/p>
……
長大后,經歷過更多沉浮,再看這些話語難免覺得有些矯情和做作。可是當初,我將它們視若珍寶:操場上背影挺括的少年郎,女孩間扭捏的小秘密,親人間深沉的愛與傷害,追逐夢想光亮的坎坷……千種風情萬般悲歡,似乎總能在《花火》的故事里看見自己的影子,難以言喻的少女心理被展現得淋漓盡致,讓人慰藉和歡喜。
《花火》陪了我兩年,成了我每期必買的刊物。到了高三,成為準畢業(yè)生,不僅學習壓力驟然增大,學校管理也越來越嚴格,與學習無關的書基本都被視為洪水猛獸,《花火》也不例外。我還算是一名乖學生,不再在學??础痘ɑ稹妨?。學校一個月放一次假,那也是我的“解放日”,我會把積攢的雜志讀個痛快。
那時候,《花火》于我而言,有了更深層次的意義——不僅是我情緒的知己,也變成了一種解壓方式,一種提醒。大概是太容易產生共鳴,我能體會到每一個悲劇故事的傷感,每一個喜劇結尾的愉悅。每次讀完一本雜志,我都會長舒一口氣,躺在床上,將雜志捂在胸口,腦子里冒出一個堅定的念頭:我的青春不要留有遺憾,不管是學業(yè)、夢想,還是友情、親情!
高考過后,我順利考上北方的一所大學,周圍的一切都刺激而新奇,我有更多的方式釋放自己的情緒,加上網絡時代興起,書店、報刊亭越來越少,我不再看《花火》了。直到有一天,大四的學子畢業(yè)前甩賣各類物品,我竟然在一個學姐的攤位上看到了很多本過刊,一瞬間,回憶撲面而來,我想起無數個寂靜的晚上,都是燈下的飛蛾和手里的一本《花火》陪伴著我。
我買下了那些舊雜志,找了個自習室一本本翻閱。說實話,經年已久,我成長了許多,心態(tài)早不似當年,那些故事再也無法感動我、取悅我。我轉頭看向窗外,北方的夏日干燥炎熱,不似南方纏綿黏糊的盛夏,日頭當空,而我離那場滂沱大雨已經很久了……久到我想我真的長大了,青春的濃烈在消淡,少女的菲薄情思化成了更堅韌的神經。
忽然之間,我很想做點什么,紀念自己與《花火》的相逢相知,紀念不復返的青春,紀念多情又浪漫的少女時代。
我開始提筆寫稿,模仿那些故事的調調,寫完后就投過去。第一次投稿十分忐忑,日日查看郵件期盼著回復,收到退稿函的時候,即使在意料之中依然難掩失落。好在我有足夠堅定的信念,繼續(xù)寫繼續(xù)投,依舊還是會被退,編輯的退稿函里說我文筆不錯,但情節(jié)太簡單了,構思不夠好。我仔細琢磨,屢敗屢戰(zhàn),因為真的好想攻下《花火》啊,那可是我一整個青春啊。
你們想聽一個怎樣的故事?追夢少女堅持不懈獲得圓滿?不,寫作將近三年,我依然沒有在《花火》上發(fā)表短篇。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不停地寫作徹底點燃了我對文字的熱愛,感受到寫作的快樂。除了堅持寫給《花火》,我還會給其他雜志投稿,反倒是發(fā)表不少。
再后來,我陸續(xù)在《花火》的其他小欄目發(fā)表文章,看起來是在這本刊物上留下了姓名,然而我內心仍然留有遺憾。我想要的,是寫一個精彩的短篇故事,也許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某個纖敏的少女看到后,會與我故事里的人物有那么一刻心意相通,就像我當年那樣。似乎那樣,隔著時間與空間,我用另一種方式再次觸碰到了青春。
時光漫漫,在時代發(fā)展的浪潮下,電子閱讀日益覆蓋人們的生活,越來越多的實體雜志停刊了。好在,對我意義重大的《花火》依然辦得有聲有色,依然在陪伴很多女孩子的青春。工作后,日子愈發(fā)忙碌,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對于在《花火》上發(fā)表文章沒有從前的熱切和執(zhí)拗。我依然在關注《花火》,新的作者帶來新的故事,新的編輯商討出新的改版,一切的一切,我默默看著,時不時買書支持,用一雙期待的眼睛關注她的成長。
從前,《花火》陪我一段青春歲月,贈我一段情懷;現在,我想給予她最好的祝福,盼望她始終熠熠生輝。在我心里,《花火》就像是一艘夢幻浪漫的大船,船上收藏著很多成年人的年少回憶,也將繼續(xù)收留那些漂泊在大海里的少女情思。
沒有人永遠十八歲,但是永遠有人十八歲。有她在,青春永不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