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蕊
我讀高中時,班上有個同學名叫曼麗。她長得美,瓷白的臉,紅唇小口,眉眼跟畫里的一樣,看上去俏生生的。她喜歡笑,嫣然一笑,春風十里。她的父母是大學教授,小小年紀,居然會寫詩,愛跳舞,善繪畫,彈一手好古箏。
她那時是班長,青澀的少年追著她喊小曼,小曼,搶著幫她收發(fā)作業(yè)。連女生都喜歡她,以跟她走得近為榮。她聰慧、單純,多才多藝,是一朵人見人愛的花。
時光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再次見到她,是在一次同學會上。我們都已到中年。那天她來得晚,一進來,全場皆驚。她燙著波浪卷發(fā),身穿墨青旗袍,周身洋溢著端莊秀雅之氣。
同學打開音響,唱歌跳舞,喝酒笑鬧,她坐在一旁,清淺地笑。我走過去,跟她搭話,問喝什么飲料,她晃晃手中的茶杯,笑著回道:“我現在喜歡簡單,只喝碧螺春,就愛這味道,苦中帶一縷淡香?!?/p>
聊起過去,才知她經歷曲折。她大學畢業(yè)后,出國留學幾年,然后又回國,其間結婚離婚,又再婚。
在國外留學時,她被一位華裔企業(yè)家追求,愛如烈焰,灼燒著她的心,兩人很快結了婚。蜜糖般的日子很短暫,她漸漸發(fā)現,自己失去了自由,成了精致的瓷瓶,只供他獨自觀賞。
最終她離了婚,回到國內。她到一所大學里教書,閑時寫作、繪畫,幾年后,結識了現在的愛人,重又步入婚姻。
我問:“他待你好嗎?”她說,他是個工程師,黑又瘦,也離過婚,還有個女兒。我們都被生活傷過,兩個千瘡百孔的人,能彼此懂得體諒,這已是很好了。
只要她喜歡的事,他便極力贊成,讓她放心去做,還開車送她去學繪畫。不幸的是,幾年前她患了病,是癌。他四處湊錢,陪她看病化療,盡心照料她。她疼得夜不能眠,他便一夜夜地抱著她,寬慰她。好在上天垂憐,再去復查,身體恢復很好,她喜極而泣。
40歲那年,她出版詩集、舉辦畫展,終于了卻心愿。她不肯停下來,說第二本詩集正整理出版,接著還想辦個古箏獨奏會,遍游山川采風作畫。她是蚌,把硌人的沙子藏進身體,磨成珍珠,串成項鏈,閃耀于頸間。
你是幸運的,至少,比陸小曼幸運。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她粲然一笑,一朵好看的芙蓉面,仍那么美,風華依然。這樣的女子,有一顆玲瓏剔透心,不為取悅他人,只安然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一眸一笑間,透著時光沉淀出的優(yōu)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