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江
老杜和小純在大學期間戀愛,畢業(yè)后雙雙北漂。起先住在安定門附近的二舅家,小兩口感覺諸多不便,于是搬到崇文門一條老街,租住在一個大雜院。十幾平米的房間每月租金1500元,與另三家租戶合用一個廚房。院子里沒有衛(wèi)生間,上廁所得跑半里路到街頭東側的公共廁所,平時還行,一到冬天夜晚,萬籟俱寂中頂著風霜來回,整個人凍得活像一只瘦皮猴。搬過去沒多久,新鮮勁過了,小兩口不免生出許多埋怨。老杜向小純保證,咱再挺個三五載,我一準攢足了首付,給你買套房!
于是小純有了期待。
很快三年過去了,這期間,老杜跳了三回槽,小純也從普通員工晉升到了主管。經(jīng)濟基礎向來決定上層建筑,二人租的房子也從原來的大雜院變成公寓樓,面積從十幾平米增加到了150平米。
居住條件改善了,小純的期待反而更強烈了。看著身邊的同事都一個個看房買房,小純別提有多羨慕。她也開始投入了看房大軍。在東西南北中全看了一溜遍后,小純選定了北五環(huán)外天通苑的一套兩居,小兩口東拼西籌總算備齊了首付。
能擁有自己的第一套房,對很多北漂來說都是一種巨大的精神鼓舞。小純兩口子開始籌劃要孩子。一年后孩子呱呱落地,雙方的父母輪換著來幫助帶孩子。添了這么多人,房間一下子顯得分外擁擠。加上雙方父母一南一北生活習慣差異和語言溝通的不便,很多矛盾和沖突油然而生。
夜晚老人和孩子都入睡了,小純和老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老杜安慰小純,沒事,我想辦法多掙點錢,過兩年咱再換個大的!
小純于是有了新的期待。
幾個月后的一天晚上,老杜回家興沖沖告訴小純,老婆,我找到了一個賺錢的好門路!
老杜準備和一個朋友合伙做外國紅酒的代理。小純問,要不少啟動資金吧?
老杜說,你別急,咱拿房子做抵押能貸點款,再找朋友借點,問題不大。小純還是不放心,外國紅酒有人買嗎?賣不出去咋辦?
老杜說,你不懂,現(xiàn)在大城市流行喝外國紅酒,而且利潤豐厚,你只管等著收錢吧!小純是又緊張又焦慮又擔心。
沒想到老杜還真不是吹的,兩年下來賺了一大筆。第三年,老杜把老房子賣了,又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交了首付在城北溫泉鎮(zhèn)買了套聯(lián)排別墅,一家人高高興興住進了寬敞明亮又氣派的大房子。
老杜激流勇進,在新房子注冊了公司,自己當起了老板。為了談生意方便,買了輛陸虎。一個北漂族的窮學生和打工仔搖身一變成了大老板。
小純卻高興不起來。
老杜天天風風火火忙的不亦樂乎,每天晚上很晚回來,每次回來也大多是一身酒氣。小純問起來,老杜總是說做生意能不應酬嗎?身不由己呀!小純還想跟他說與婆婆白日里爭執(zhí)的事,老杜早呼呼大睡了。
小純越來越心事重重。
一天老杜回來的比平日早很多,而且心情特別好,吃完飯小兩口早早相擁上床,一番溫存后,老杜問小純:老婆,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房價漲的有多快,很多人現(xiàn)在都辭職炒房。一套房子地段好,兩三年就能翻一番。
小純把嘴一撇,你不會又要買房吧?咱們可沒有買房資格了啊——
老杜笑了,我當然知道,我有一個辦法不但能買房,而且能讓你和我媽的矛盾徹底解決!
小純忙問,什么辦法?
老杜定定地看著小純,嘴里吐出兩個字:離婚!
小純刷地滿臉煞白,老杜擁著小純道:傻瓜,咱是假離婚,買完房后過兩年再復婚!這樣咱多了套房,讓我媽我爸住進去,咱和你爸你媽還住這大房子,互不干擾,這不就徹底解決問題了嗎?
小純雖然一萬個不愿意,但也說不出更好的反對理由。于是小兩口順順利利辦理了假離婚,也順順利利買到了第三套房。
自從有了第三套房后,老杜回家的時候越來越少。
終于小純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老杜竟然有了別的女人!小純向老杜攤牌,老杜無奈地拿出結婚證告訴小純,我倆結婚了!
小純哭著問,你不是說好的咱們是假離婚嗎?
老杜低著頭說,可是她懷了孩子!
小純欲哭無淚。老杜在一旁說,你不用擔心,房子都歸你!我們搬出去租房??!
三個月后,小純賣掉了兩套房子,帶著孩子回到了崇文門,這里有她和老杜最早租住的那個大雜院!
根發(fā)自從去了趟省城,回來后就有點魂不守舍。沒事總要站在院子里,往嶺上的根友家老屋眺望。
鳳云忍不住埋怨,你這去了趟省城,回來咋也變成城里人啦?地里的活計你也伸把手,咱趕立秋把種子種下去,節(jié)氣不等人啊。
得得得,我就不愛聽你說話。除了種地,你還能做什么?根發(fā)有些不耐煩。
能做什么?還要做什么?我就知道咱是農民,不做春秋大夢!鳳云白了根發(fā)一眼,對眼前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男人突然之間感覺很陌生,她不知道男人這幾天在想什么。
晚上兩口子上了床,根發(fā)靠在床頭,吞云吐霧地抽煙,鳳云皺了皺眉頭,把枕頭往床邊扯了扯,側身躺下。
根發(fā)掐滅手上的煙,也把身子轉過來對鳳云輕聲說,睡了沒?
鳳云扭了一下身子,算是回答。
根發(fā)湊近她,我想明天去找根友,商量一下?lián)Q房的事。
換房?鳳云沒聽明白。
對,換房!用咱這新房換他老屋。
為啥呀?你傻呀,咱這新屋去年才蓋,花了十幾萬,還剩下一屁股債呢,他那老屋又破又舊根本沒法住人,下雨天要放好幾個桶在屋里,趕上刮風天,北山墻倒了好幾回。
沒法住人,根友和俺爹不一直住的好好的?
我不管,就是不同意!你要表孝心,我不攔著,但你把這新屋讓出去我不答應!鳳云斬釘截鐵,態(tài)度很堅決。
根發(fā)也不生氣,反而笑了,我就知道你不同意。但我要說出原因來,你一準同意!
鳳云大聲喊道,你說破了天我也不同意!
如果我說根友老屋底下是一個金礦,閃閃的金子,你同意不?根發(fā)把嘴幾乎湊到鳳云耳朵上,聲音小的像蚊子。
鳳云猛地轉過身來,誰說的?
二表舅!我這里有他的研究報告,說著,根發(fā)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圖紙,一面是彎彎繞繞的地質圖,另一面是大段的文字。根發(fā)用手指著其中一段用彩筆框過的文字,你看,二舅說,咱們后山位于黃金成礦帶上。去年春節(jié)他回來親自踏勘過,目前發(fā)現(xiàn)的露頭就在根友老屋底下。
鳳云吃驚地看著男人,別給我看,我所有認的字全加起來還不到十個。上面真這么寫的?
那還有假?你不信我還不信你二表舅嗎?
那,那咱是不是也跟二舅商量一下,換屋這事太大了!
別婆婆媽媽了,左商量右商量,能干成啥事?
鳳云又緊張又興奮。
第二天根發(fā)就去找根友,一說要換屋,根友囁嚅了半天,說哥,你別想著法子幫我,我和爹住的挺好的!根友老婆翠英倒是笑得眉毛都要飛起來,哥是心疼俺們!
根友狠狠地跺了一下腳,罵:老娘們別瞎插話!
根發(fā)根友的爹,八十多歲了,老人家躺在南廂房靠窗的一把躺椅上,聽見外邊兄弟倆爭吵,便顫顫巍巍扶著門框走出來。
根發(fā)快步走過去扶住老人,對根友說,你看看咱爹,辛苦操勞了一輩子,到老了,咱能忍心讓他住這破房子嗎?當年分家時,我想讓爹跟我過,可爹死活不干??!
根友甕聲甕氣地說,那也不能讓你吃虧!
根友老婆又忍不住插話,兄弟間吃不吃虧倒沒什么,就怕鳳云嫂子不答應!
根發(fā)大聲說,這個你們不用擔心,她的工作我來做!
三天后,根發(fā)根友兩家分別從自個屋里搬出來,住進了對方的屋里。
村子里一下子傳開了,都夸根發(fā)和鳳云良心發(fā)現(xiàn)。鳳云走在村里大街上終于能昂首挺胸、揚眉吐氣,再也不用擔心別人在背后指指點點了。
轉眼到了新的一年春節(jié),二舅照常回來省親。鳳云趁沒人時拉住二舅悄聲問,咱這金礦啥時開挖???
二舅笑著說,不要急,金礦帶的生成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從成礦到可開采還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
到底要等多久呢?鳳云急了。
二舅很認真地說,金子通人性,所謂眾口鑠金,就是說做人好才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多行善積德多惜福培福,財運自來。
鳳云沒有完全聽懂二舅的話。
幾天后,兒子小虎放學回來,翻箱倒柜,找東西。
鳳云問,找什么呢?
小虎說,我的地理課本缺了兩頁。
鳳云問,長啥樣?
小虎說,一面是地質圖,一面是文字,我還在上面用彩筆框了一段。
鳳云一愣,但很快暗自笑起來,她終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