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凱

都說方瘋子當(dāng)了林場濕地守護(hù)員后偷偷買了把獵槍，瓦藍(lán)的槍管，油亮的槍托，抱上去沉甸甸的。酒蒙子老鄭看過，放牛的阿林看過，嫁出去很遠(yuǎn)的楊大腳摸過，大山派出所所長李小壯帶著警員去他家搜過，可是，誰也沒看到那把槍的影子，只是在一只小柳筐里翻出了一把木頭槍，安著一個鐵管，看上去年代好久了，一層灰一層油膩裹在了上面，是小孩玩具。

李小壯扯著孫六子的脖領(lǐng)子問，你不是舉報了好多次嗎？你看看是不是這把？孫六子正眼也不看一眼那槍，說，你以為我傻嗎，那是真正的殺人武器，瘆人的鐵器，頂上去冰冰的，讓人毛骨悚然。

可是大家不管怎么翻也沒有翻出來。

派出所的人剛走，林場主任大光親自去他家?guī)е醣８商嶂锏木仆吧祥T了，對他說，別生氣，你的名聲越不好，操蛋分子就越害怕你，就越不敢偷樹。

其實(shí)孫六子在玩貓膩。他們倆從小是發(fā)小，一起摸爬滾打摔泥泡摸魚蝦長大的。他恐怕人家不知道方瘋子有“槍”的事，逢人就說，在集市上，在酒桌上，在茅房里，在莊稼地里，到處胡說。那是一把真的獵槍，黃橙橙的子彈，一排排烏藍(lán)的槍管。他喝酒喝的越多，就越瞎說?？纯醋笥业娜松⒘?，沒有人在聽他說瘋子和槍的故事了，就落幾滴眼淚，感嘆方瘋子的人生之苦。

是的，當(dāng)年方老漢的媳婦火鳳是林場子弟學(xué)校的語文老師，她寫的現(xiàn)代詩常常在省地市的報紙發(fā)表，有一次還在教師節(jié)全縣教師詩歌競賽拿了個特等獎。而離林場三十里路的西發(fā)鎮(zhèn)的校長，是西發(fā)鎮(zhèn)鎮(zhèn)長的妻侄，也參加這次競賽，卻只拿了個優(yōu)秀獎，雖然小火鳳七八歲，可是在詩會上一見，就被她的才情、秀氣深深吸引住。自詩會一別，他輾轉(zhuǎn)難寐，他內(nèi)心對喜歡詩歌火鳳的崇拜，讓他痛不欲生，后來他的姐夫當(dāng)西發(fā)鎮(zhèn)鎮(zhèn)長，硬是把火鳳從林場學(xué)校調(diào)到了西發(fā)鎮(zhèn)中學(xué)。那時方老漢當(dāng)民兵連長，是個工作狂，沒白天沒黑夜的巡邏。那時基層很重視民兵工作的，他被樹立成典型標(biāo)桿，常常被借調(diào)到其它鄉(xiāng)鎮(zhèn)或林場濕地介紹經(jīng)驗(yàn)，培訓(xùn)民兵，很少回家。

而火鳳調(diào)去西發(fā)鎮(zhèn)中學(xué)以后，和這個喜歡詩歌的校長談得來，在生活方面又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所以來到學(xué)校后，火鳳回家少了。后來有人傳過話說校長常常用自行車馱著火鳳閑逛，后來又有人傳話說，他們經(jīng)常晚上很晚才睡，在一間教室里沒完沒了地聊天，他還是搖搖頭說，她一個半大老婆子了，怎么和年輕人在一起。后來有一次他去縣里，買農(nóng)藥又辦些雜事回來晚了他就住旅店，晚上吃完飯他閑逛，在十字街的柳樹甬道竟看見一個男的扯住火鳳的手在苦苦哀求著什么，他沖過去，給了火鳳一巴掌，回來后任憑她怎么解釋，他就是不聽，倆人冷戰(zhàn)了一年多，他們還是把婚離了。不久火鳳調(diào)到了縣里中學(xué)。從那之后，他就瘋癲得不盡人情，自己主動要求辭去民兵連長職務(wù)，做一名專職守林員。

方老漢說沒有槍，但是經(jīng)常有人聽到北風(fēng)林場有噼哩啪啦的槍聲，北邊的濕地上有槍響。

有槍！有槍！真的有槍！又是孫六子看見了，他看見方老漢揮舞著那把獵槍在林子里飛如狡兔，可是這回盡管孫六子嘴上說起了沫子，還是沒有人相信了。

但是當(dāng)人們在靜悄悄的夜里，真的仿佛聽到了北風(fēng)林場和濕地那邊傳來的槍聲陣陣，隱隱約約還夾雜著嘶喊聲和叫罵聲。

偶爾，有狗吠聲傳來，槍聲又被淹沒了，人們似信非信地睡了。

而林場上，在濕地的邊界上，那個老兵真沒有睡，他像一只野獸一樣奔跑在寂靜的林子里。方老漢也忘記自己在這大片林地的地窨子住多少年了。說起他住的半地下室的三間房子，可有說道，有人說是暗堡。曾有人想偷偷伐樹，曾有人想偷偷獵鳥，看到他在室內(nèi)生火做飯，就把他的門在外用石頭頂上了，但那幾個賊有說有笑地伐樹時，方瘋子卻從樹上跳下來，嚇得那伙人屁滾尿流地扔下工具就跑了。有人猜他的房子下面起碼得有三條暗道從室內(nèi)通到外面，所以說他的房子從來沒有讓人進(jìn)去過?；痫L(fēng)離開他的這十多年他早就沒了笑容，他曾跟林場主任大光說過，他要是死就把他埋在這林地里，誰知大光主任卻冷笑著說，你這個老方頭，你能活一二百歲，因?yàn)槟阋呀?jīng)成樹精了，你已經(jīng)成了濕地里的魚精了。

二

成樹精了，成魚精了，自他記事起，他就喜歡樹，喜歡去沼澤地摸魚。沒滿歲時他就哭夜，也可能是肚子疼，也可能是……反正他沒白沒夜地嚎哭。他的傻媽媽，曾經(jīng)把他扔在院子里，扣在柳條筐里，可是他還是掙命地嚎，他的傻媽媽睡了，來了一只狼圍著筐轉(zhuǎn)了幾圈，要不是他爸酒醒了，出門撒尿，開門看到一條大牲口，順手從廚房的墻上摘下火藥槍，開門朝天上放了一槍，狼跳著跑了，那他早就成了那牲口的糞便了，為此他爸爸打瘸了他的傻媽媽?？偸强抟挂膊皇寝k法，那時林場只有一名場醫(yī)，而且大部分時間都被酒泡著，離縣城路遠(yuǎn)而且泥濘不好走，沒辦法，他爸爸聽了接生婆汪奶奶的話，拜了一棵老榆樹當(dāng)媽。半夜起來，由他爸一手抱著他一手扯著他瘸媽，來到了墳地旁的一棵老榆樹下，燒了一刀黃紙，三個人跪在地上，叨咕著“天黃黃，地黃黃，我兒是個哭夜郎，榆樹老神別嫌棄，我兒拜你做干娘，度過此劫富天下，再修樹神黃金甲?！卑萃旰螅钟米笠赶聤A著他，右腋下夾著他媽，一路不回頭撒腿就往回跑。到家了，他爸尿褲子了，他媽拉到褲子里了，而他卻睡得軟軟的如棉花包。

他從此就去了哭夜的病，從此他就與樹結(jié)緣。他從初中剛畢業(yè)就分到了林場放馬，他常讓馬兒自由自在地在地頭地腦的草地上吃草，他躺在林里，望著高高大大的樹，看那郁郁蔥蔥的綠葉子在不停地?fù)u動，心想媽媽臨死前說：“兒啊，你是樹精靈托生的，媽媽懷你的時候，去林地采蘑菇時，被一棵老柞樹枝纏繞，之后就生了你。你是樹精投胎，你這輩了離不了樹，你靠樹干而生?！眿寢屗篮笏麊柊职郑职终f：“你媽是個瘋子?！彼麊柾裟棠蹋裟棠搪牶筮B忙捂上他的嘴說：“千萬別和任何人說，如果讓老樹精聽到會把你的魂魄收回去?！笨粗W躲的眼神，他終于信了她和媽媽的話，自己真的是樹精變的。他沒事的時候常常光著腚去林地北邊的沼澤地摸魚。一起玩的孩子都喜歡他，管他叫魚精，因?yàn)樗@進(jìn)水里，這群孩子就找不到他，有時會給別的孩子嚇哭了，因?yàn)樗@進(jìn)去一整天了也沒出來，原來他躺在很遠(yuǎn)的草地上大睡呢。

媽媽死后，爸爸的脾氣變得更暴躁了，娶了后媽，后來又在酒后把她打跑了。炎熱的夏季，他害怕他們廝打罵天罵地的聲音，他害怕他們廝打后又滾在一起興奮地嗨嗨的聲音，他就逃出家門向那片林地拼命地奔跑。他會爬上樹用繩子把自己捆在樹杈上，在樹上過夜。他不怕黑暗中任何飛鳥和野獸的聲音，因?yàn)樗雷约菏菢渲溩?，是樹的精靈，是樹的兒子。黑暗中在他抱著樹，睡得會很香，他夢到傻媽媽向他笑，說：“兒啊，你終于回到了樹神的地方，樹會保佑你?！彼煤孟?，他看到熱乎乎的夏夜，黑黑的夜空，大胡子樹神緊緊地抱著他。

天熱了，他從樹上跳下來鉆進(jìn)水里，與魚戲嬉，人稱水中泥鰍。

三

這片林場東西十公里，南北一公里，北面則是大片的濕地，他熟悉這片林地和濕地像熟悉火鳳的軀體，哪塊碰破了皮，哪一處磕紫了他都熟悉。

他來了，曾坐在一座椴樹根上想了三天三夜，先是想火鳳，再是想這片林子，最后火鳳不想了，想這片林子。他想，既然這片樹林是我的保護(hù)神，我來了，我就要什么都管。他連夜寫了兩封信給縣委書記，第二天，親自坐大巴車，送到縣委，從早晨等到晚上，才把從鄉(xiāng)下檢查回來的縣委書記等到，他親自把信遞給他。

縣委書記雖然沒有來，但是從那之后，林業(yè)局很少批伐樹指標(biāo)了。市委號召每年植樹節(jié)，機(jī)關(guān)學(xué)校，浩浩蕩蕩大軍來植樹。

他太熟悉這大片林地了，柞樹、椴樹、楊樹、柳樹、白樺、楓樺、榆樹、水曲柳、胡桃楸、黃波羅，像他生命中的每一位至親好友。他太熟悉這片濕地了，濕地的鳥有：白鶴、白鸛、黑鸛、中華秋沙鴨，水鷗類、雁、鴨類。他有一匹棗馬，叫飛龍，是他自己給起的，還有一條大狼狗，名叫急先鋒。他的馬圈在他的房子后面，狗和馬住在一起。而且這條急先鋒有它的暴脾氣，不管誰喂它食物，只要不是老方，它就會惡狠狠地?fù)渖先ニ阂?，所以遠(yuǎn)近的人都說，這條狗和主人一個味，六親不認(rèn)。人說他像林子濕地里的游魂，是樹的精靈。每當(dāng)別人這么說他時，他會很驕傲地挺起胸膛，他也真是這林子濕地里的精靈，無論是在哪兒偷偷砍樹和獵鳥，他都如天兵天將，有時飛跑而來，有時騎著他的“飛龍”，牽著他的急先鋒，也有時馬先跑到，也有時狗的吠聲先到，人、狗、馬，呈三角包圍之勢，悄然而來。

別人管他那只狗叫游魂狗，管他那匹飛龍馬也叫游魂馬，因?yàn)?，方瘋子本人就是這大林子濕地的游魂，你永遠(yuǎn)猜不出他藏在哪個樹上，哪處草叢里。有人常?？吹剿T馬背槍溜狗。但經(jīng)常有人看到他一個人騎在高高的松樹杈上，而馬和狗卻在很遠(yuǎn)的地方閑逛。而且有人偷偷伐樹時，只要看到馬出現(xiàn)，或者聽到狗在吠叫，那么他就一定會出現(xiàn)，而他身上永遠(yuǎn)是背著那把獵槍。有人說是假的，但是大家都聽過放槍，槍聲在林子里傳得好遠(yuǎn)。他整天黑著臉，一言不發(fā)，用孫六子的話說，他裝黑包公呢。

都說方瘋子有特異功能，天氣暖和的時候，他會躺在沼澤的草地上瞇著眼睛看葉子空隙透過來絲絲縷縷的陽光，想著往事。有時他只要側(cè)著耳朵聽一會兒，不管是距離有多遠(yuǎn)，只要是有人伐樹，他就能從這土地的振動中，判斷出方位和距離，有時甚至能分析出這伙人在鋸哪棵樹。只要他打一聲口哨，一長兩短，那條狗和那匹馬就不知從哪里鉆出來，跑到他身邊，他飛身跨上他的飛龍，他鐵槍一指，急先鋒就飛奔在前面帶路。

有人找過場長，說換掉這個瘋子吧，連場長，保衛(wèi)科長，什么長不長的，誰的面子也不給，或者讓他回辦公室，給他漲工資。場長訕笑著摸他的禿頭說：“誰能找他回來呀？自從他老婆火鳳離開他以后，他就沒來場部開過會，從沒聽過領(lǐng)導(dǎo)講過話，一個月九百元工資都是由現(xiàn)金員給他打到工資卡里。我看到方瘋子還是在去年夏天采蘑菇時碰到他。他沒讓我采，把手中小柳筐的蘑菇還有一簍小魚全給了我，我說請他喝酒，他一揚(yáng)手，說你老首長，讓人給我送十斤散酒就算瞧得起我了。”

四

他太喜歡這片大林子了，榛子、胡枝子、忍冬、暴馬子、小葉樟、塔頭苔草、三棱草，像他上小學(xué)時的兒時玩伴。他天天唱咧咧的，對著野兔唱、對著黃鼬哼哼、對著田鼠罵兩句、對著獾子、狼斗裝老虎，吼天吼地，對著麻雀、喜鵲、烏鴉、燕子、野雞、啄木鳥、云雀、貓頭鷹唱情歌。他太喜歡這塊濕地了，太熟悉濕地里的植物了，荷花，蘆葦，香蒲，菖蒲，茭白，水蔥，澤瀉，蘆竹，水竹等，都是他的最愛。他還喜歡唱山歌。

他的腰后總是別著一個裝著能有二斤酒的鋁酒壺，口袋裝著鹽炒的花生米，喝上一口，吃兩?；ㄉ?。“急先鋒”饞了會向他搖著尾巴，他會掏出幾粒向空中扔去，“急先鋒”會躍起飛快地咬住兩粒，然后搖晃著尾巴，在草叢里找另外幾粒。他會想想火鳳，她在哪兒？還是獨(dú)身一人嗎？如果那天我聽她的解釋會怎么樣？她當(dāng)時是說，校長去縣里開教育工作會議，而她則是去縣報社開專欄作者會議，他知道了，特意去報社等著她向她求愛的，而她根本就沒有答應(yīng)?？墒钱?dāng)時在他的眼里就容不得這樣的事發(fā)生，在他的眼里，火鳳是她的唯一，不容她被別人染一手指。也許是當(dāng)年他太愛她了，愛得太自私了，但事情過去了那么多年，也容不得他回頭了。他聽說過火鳳還曾打聽過他現(xiàn)在的處境，她向去城里的孫六子打聽過，向老場長打聽過，知道他野獸般活在林子里，她哭得淚人般。

有時，在靜寂的夜空中他太寂寞了，寂寞得就是想聽聽她讀詩的聲音，他好像看到她站在那棵白樺樹下，穿著粉色羊毛大衫在朗誦《橘頌》。

五

跳過馬場的幾道木柵欄，再走一條穿過莊稼地的羊腸小道，就到了場部和林場住宅中心了。說是林場，其實(shí)是半林半農(nóng)，還有上百坰的土地，種玉米小麥馬鈴薯。有幾次他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聽著地里干農(nóng)活的男男女女說說笑笑，好不熱鬧。這些年他已經(jīng)斷了與人交談的念頭。人言可畏，若沒有這幫男男女女的交頭接耳，他想，他和火鳳也不會走到這步，然而想來想去，還是自己當(dāng)初好管閑事，坑了自己，也埋葬了自己的這段婚姻。那年西發(fā)鎮(zhèn)的鎮(zhèn)長找林業(yè)局局長批了二十棵楊樹伐，林場主任特意讓他跟著去暗示他可以在偏僻的地方多伐十幾棵，可是沒想到碰到他這個死心眼的，不僅一棵都沒有多伐，就是伐掉的那二十棵也是按著他的指導(dǎo)，伐了一些長勢不好的老樹、歪樹、病樹、空心樹。西發(fā)鎮(zhèn)長急眼了，打電話給林場場長，他們雖然是平級領(lǐng)導(dǎo)，可是林場和地方互通有無，關(guān)系密切著呢。場長使了個套，讓他去縣里去開安全工作會議，等他三天后從縣城回來，人家把先伐的樹運(yùn)到了場部，扔在院子里給食堂當(dāng)柴火燒，又偷偷地伐了三十棵好樹，他一氣之下告到了縣林業(yè)局。可是他永遠(yuǎn)不懂人情那張大網(wǎng)，人家西發(fā)鎮(zhèn)又偷偷補(bǔ)了多伐的十棵樹的手續(xù)，還帶回另外堆在食堂院子當(dāng)廢柴燒的那十棵砍伐病樹的文件。沒多久，火鳳就從林場的子弟學(xué)校當(dāng)作優(yōu)秀教師調(diào)到了西發(fā)鎮(zhèn)中學(xué)。當(dāng)時，他也想一氣之下調(diào)離林場，去西發(fā)鎮(zhèn)紙板廠，可是太晚了，他得罪人太多了。

也許是與人群離得太久，他失去和人說話的趣味。他喜歡對著樹說，說他老婆火鳳的故事，樹也有情，搖枝條，搖葉子簌簌的響，風(fēng)也聽到了搖著樹，吱呀，呼呼地鬧，他明白還是樹通人情。他流下了幾滴老淚。有一次，他抱著一棵白樺痛哭起來，好像白樺就是那火鳳，在朗誦《橘頌》，他是那么喜歡聽她讀詩。又有風(fēng)吹過來，他歡喜地跳了起來，是樹，是樹的世界，是他的世界。

實(shí)際上有時他想回到那個人群世界，找到老場長、孫六子、歪脖子李、松燕張，喝一點(diǎn)大酒吹吹牛皮。然后回到家里，歪倒在炕上，這時火鳳會罵罵吵吵地?zé)昧怂?，為他泡腳，或者為他做一碗西紅柿蛋花醒酒湯。他想著，想著樂出了聲，睜開眼，還是他的林子，他看到一絲絲湛藍(lán)的天空，在樹葉中搖晃，他不知道自己是醉了還是清醒著。

六

他的“急先鋒”不知被誰用弩射死了，他哭了三天三夜，哭夠了他想起了他的那只瘸狼。

那只瘸狼叫獨(dú)耳，常出沒在林子里，人們都很懼怕它。當(dāng)年是西發(fā)鎮(zhèn)來客人打獵時，用獵槍把它打傷了。當(dāng)時還沒有禁槍，林子的動物隨便打沒有人管。那天方瘋子回屋吃完飯，往出倒臟水時，看見門前的草叢里躺著這只血淋的野獸，按著往常他當(dāng)民兵連長時的習(xí)慣，這只狼必死，可是自從他離開那個位置來到林子里當(dāng)護(hù)林員，他的心腸變軟了。他看到這只灰色的狼可憐巴巴的目光，奄奄一息的樣子，就把它抱回了屋子，拿出藥箱里的鑷子等工具，取出傷口中的鐵沙子，敷上云南白藥用白紗布包好傷口，每日湯飯侍候，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那只狼的傷口才痊愈。他平時，喂這頭狼，有個習(xí)慣，就是用高調(diào)嗓子“嗚嗚”像狼一樣嚎叫著。他把它放回林子里，它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但每當(dāng)他殺雞宰兔時，他總是在房頂上，“嗚嗚嗚”嚎叫著，它不管是在多遠(yuǎn)只要是聽到老方頭喊它就會飛奔而來。他和它擁抱親熱一番后，他會從屋中拿出雞兔的內(nèi)臟扔給它，吃完了，它會在地上給老方打兩個滾，然后又跳起來幾下，撒腿跑開了。

狗死了?？词裁炊忌鷼?，偏偏這時候有人天天在這片濕地支起竹桿子張起掛捕鳥的大網(wǎng)。方瘋子蹲在地上，想了想知道自己是林子濕地守護(hù)員，有護(hù)鳥的職責(zé)?？墒窍牍苋思铱赡懿环?，況且來的都是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根本不在乎他背著那把不知真假的槍。但是當(dāng)他看到那些可愛的生靈一只只被粘住，被塞入籠子里，拿到市場去賣，任人烹炸，心里就在流血，他想去找保衛(wèi)科長，但人家只管伐樹，不管捕鳥。他去了一次西發(fā)鎮(zhèn)派出所舉報，人家說讓他到縣里找林業(yè)派出所，他們這個所只管人，不管鳥。他頭疼了好幾天，忽然他想到了“獨(dú)耳，”，只有它才能嚇走他們?？墒恰蔼?dú)耳”這個饞嘴家伙，叫它來干活必須有誘餌，沒辦法，他只好去鎮(zhèn)上的市場，嫌雞太貴，買了一堆雞骨架回來。他削了一根長木棍，找了個鐮刀頭安在上面。喂完“獨(dú)耳”一只雞骨架后，悄悄領(lǐng)著他上路了。穿過林間小路，一路上的云雀在唱歌，老方心里聽得心花怒放，鳥兒們唱吧，唱吧，你獨(dú)耳哥，給你當(dāng)金色盾牌來了。這一帶都是沼澤地，水草相連，地勢起伏。他們走到一個叫褲襠溝的地方，停了下來，那幫人就喜歡在這支竹桿子掛網(wǎng)。他舉起望遠(yuǎn)鏡仔細(xì)尋找，果然在百米之外的林子里的一座老楊樹的樹墩子邊坐著五個人在悄悄地打牌，喝酒抽煙。他又舉起望遠(yuǎn)鏡向近處的沼澤地望去，他們砍下了幾棵胳臂粗白樺樹，插在了沼澤地的水里，分東西南北掛著四張粘鳥網(wǎng)。他悄然地蹲下，像狼一樣嚎叫了一聲，然后，拍拍“獨(dú)耳”的頭，向那個人一指，“獨(dú)耳”飛一樣竄出去向那群人撲去。幾個人先是被他的狼叫嚇了一跳，正驚慌，突然看到那只獨(dú)耳的狼竄了出來，人們四散開了?！蔼?dú)耳”撲倒一個人剛要用力撕咬，老方連忙“嗚嗚嗚”地叫喚起來?！蔼?dú)耳”松開了口，那個人后衣襟被撕碎了，鞋也掉了，顧不得穿上，光著腳連聲媽呀媽呀叫著消失了。

老方見他們跑遠(yuǎn)，就放心地跑入沼澤地中，試探了一下，原來水很淺，只沒過膝蓋，他慢慢锳水過去長鐮刀揮舞幾下，幾張網(wǎng)就像無數(shù)條破旗一樣飄蕩在樹上。

這林帶和濕地，原來由三個守護(hù)員守護(hù)，老方來了之后，那位年歲大的老柳頭回家了，剩下兩名就不玩活了。后來場長大光約法三章，讓那兩個守東西兩邊，老方能干，就巡邏在中間，附帶管著濕地。那兩個人樂開花了，知道方瘋子好管閑事，樂得把在兩頭，美其名曰守株待兔。東邊那個李胖子離場部近，靠近公路，就開了個食雜店。而西頭那個陳毛驢子，則開荒種地。然而最近，老方巡視到一個叫榛柴崗的地方，卻看到了一片鮮艷的花草，百十來朵，他知道這花叫大煙花，也叫罌粟花，平時林場的人喜歡種上幾株，待秋天把花結(jié)成的籽葫蘆留下，留著大人小孩肚子疼，吃上幾粒籽就好用。起初他沒在意，美麗的花朵人人愛嘛?？墒悄翘烨∏伤亲犹劾。鸵活^鉆到榛柴樹后面的洼地，他著急地咬牙切齒地拉著，等痛痛快快地拉完提上褲子四下看時，著實(shí)嚇了一跳，好大的一片洼地盡是紅紅白白的罌粟花，何止上百朵上千朵。他暈了，林戶人家還沒有看這一大片的罌粟花，太美了，他仿佛看到數(shù)千個美人在圍著他跳舞，不，是無數(shù)個火鳳在圍著他跳舞，他長長地吸了口氣，抬起了腳步恐怕踩到了這花。猛然他醒了，感覺不對呀，好像在這花叢中看了人頭骨的樣子，是電視廣告，反毒片，對了，這一定是陳毛驢子干的，這地方離他開荒種地的地方僅一里地。他自己一時拿不定主意，怎么辦？他還是想到了他的好哥們孫六子。他回到地窨子找出了他的大磚頭子老手機(jī)，走了好久才找到有信號的地方，給孫六子打了電話。孫六子好驚訝，方瘋子是太陽從西出來的找他喝酒，倆人約好了去林場的小王五殺豬菜喝酒。方瘋子很摳門只要了一盆殺豬燴菜，人家老板還敬了盤花生米。他把這一大片花的事說了，壓低了嗓門，孫六子也很緊張，怎么辦？兩人喝酒時屋內(nèi)人太多，沒敢說。他倆把菜倒在袋里，然后拿上酒到方瘋子的地窨子去喝。孫六子說這是犯法，抓住要走銅的。你說這陳毛驢子有老婆子有女兒的，殺了可惜。怎么辦？得想個萬全之策，最后還是孫六子想了辦法，兩個約定半夜去了，給他全拔了，可是一想還是不行，他可能會想是方瘋子干的，那怎么辦？最后方瘋子想到，我們莫不如用木頭削了兩個牛蹄子。孫六子還是疑問，他說你聽我的吧，于是兩個說干就干，到了晚上九點(diǎn)多四只牛蹄子模型削完了。兩個人出發(fā)了。他們把牛蹄子綁在腳上，孫六在前，方瘋子在后面摟著他的腰，倆個人開始在罌粟地瘋了起來，瘋到月亮西去后半夜，倆人回家了。

第二天方瘋子偷偷地去一看，真好像一群牛這里瘋過，整個地全完了。

方瘋子坐在月亮地喝酒慶祝自己當(dāng)牛，毀了人家罌粟地時，孫六子夾著被子來了，一臉的喪氣，他問怎么了？六子說：“我和敗家娘們離了，她一年輸了四千多?！狈蒋傋記]吭聲，把酒壺遞過去。孫六子又說：“我和場長說了，我不在場部打更了，和你一起當(dāng)護(hù)林員。”方瘋子抬起頭瞪著他說：“你，胡扯，大光場長不可能答應(yīng)你?！睂O六子抬起頭對他說：“答應(yīng)了，你知道為什么？”方瘋子問：“為什么？”“因?yàn)槟翘煸诳h里，場長碰見了火鳳，她問你事時還哭了一鼻子，人家說還單身著呢?！睂O六子遞給了方瘋子一張條，說：“這是火鳳的手機(jī)號和住址，是她讓場長捎給你的?！崩戏窖劾镟咧鴾I水，展開條看看，一片月光什么都沒看到，他把條團(tuán)成球扔在嘴里含著淚水和月光咽了下去，他搖搖頭，對著孫六子說：“來老弟，為了你的到來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