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蒲永見
花了近一個月時間,才斷斷續(xù)續(xù)讀完李資富的詩集《更遠處》。不是因為他的詩不精彩,而是因為我的心不平靜——詩人想要表達的人類共同的情感,讓我陷入無盡的思考。
一開始我怎么也不明白,他這本詩集為什么取名《更遠處》?難道就因為“遠處,一個清潔女工/俯身拾起香蕉皮、橘皮、落葉/那樣細心、那樣耐心/像撿拾一片舊時光”?抑或因為“太陽爬上山頭/像個年邁的獨裁者/鴿子飛向更遠處/身后留下一大片/虛無的瀑布”?
他是以這首《更遠處》作為詩集的名字的。一個實景,一個虛景,一個接地的場景,一個仰望的背景,構成或詮釋了他的更遠處。他究竟想看見什么?他究竟看見了什么?在更遠處,他看見了金牛古道、劍門關、翠云廊、越王樓;看見了李白的青蓮、江油的紅軍橋;看見了老樹、老井、老屋;看見了樹葉、秋雨、殘荷、野菊;看見了玉米地、稻草人,還有長生不老的魚、一匹飛奔的馬、午夜奔馳的車輛、四月盛開的花、桃花深處的火車、飛過綿陽上空的鴿子……這些物與像,這些場與景,這些動與靜,這些時與空,已經足夠讓我們看見一個詩人或詩寫者敏感而凝重的神經,已經足夠暗合我們人類共同的情感——“在暗香浮動的塵世”,那流逝的時光,要拐多少彎,才能回到通往原鄉(xiāng)的路。盡管他明白,“時間不是直線,是一條弧線”,通往原鄉(xiāng)的路是多么的不易,但“能拐一個彎,就多拐一個彎”,哪怕 “當我老了,時間多了/你把自己種進泥土的隱喻里/不再答應我的呼喚”,也在所不惜。
我還注意到,這本詩集的時間跨度是2009年至2018年,詩的順序是按時間倒排的,這是詩人的匠心獨運,他讓時光倒流之感在形式上更加突出,更具意味,他讓那些黃昏和黎明增加了一種空寂、曠遠和尋覓感,也使詩人“尋覓原鄉(xiāng)的路”和對原鄉(xiāng)的渴望,由模糊和潛意識變得清晰和明確,使詩人所寫的一切景與物、動與靜都不只是它們所固有的優(yōu)美或暗淡,而是能揭示出溝通現(xiàn)實與靈魂的道路,從而與我們產生了某種情感和生命的強烈共鳴。比如此時,我就像看到遠處的月光把微弱的光芒照進那結滿露珠的玻璃和紗窗,與其說我在寫作,毋寧說我在尋找,尋找那早已永恒地存在于我內心的某一事物和蘊藏于我生命之中的早已被忘卻了的圖騰……
“詩人是一切,又什么都不是”。但是,詩人和常人不同的是,他們既欣賞光線,也欣賞陰影。他們寫詩不是為自己或詩人本身,他們是為人們寫詩,他們用勃勃的思想和熊熊的語言,使人們從漠不關心的睡眠中醒來,去“聽蟬鳴,大海/聽羊群/草原/聽一輛火車,從桃花深處走來”(《一輛火車從桃花深處走來》)。所以,詩人又是真正的有學問、有靈魂的人,他們所表達的現(xiàn)象和事物,他們所表現(xiàn)的必然和偶然,予眾多的剎那以時間的延續(xù),給眾多的瞬間以生命的永恒,他們總會讓人們“抬頭望望遠方”,即使在黃昏,也會讓人覺得“我身后有一輪太陽,冷冷的/猶如大街上,流淌的/陌生人”(《黃昏》),即使在寒潮中,也讓人感到“冬天即將謝幕/而春天,就要來啦”。
總之,詩人總是活在凡塵中,又總是站在更遠處。夠了,這就夠了。
縱觀整部詩集,從詩藝的角度上講,那靜靜的敘說,猶如默默流淌的河流,使充沛的情感和豐富的思想澄澈而洶涌,加之濃郁的生活氣息,流暢而節(jié)制的語言,樹葉發(fā)芽般自然清新的風格,為我們造就和呈現(xiàn)了大量的好詩:《時間是一條弧線》《母親,我不如一副中藥愛你》《一口水缸在古玩街上》《黃昏》等詩篇,就是典型代表,堪稱力作。但也有個別篇什,意象過于繁復,甚至還殘留象征和修辭,實在讓人看不見什么,比如《漁在現(xiàn)代漢語里長生不老》《天狗吃月》等。以我現(xiàn)在對詩的認識和審美,我認為,如果把想要表達的東西,表達得更直接、清晰而不失詩意,不僅能讓人在更遠處看見得更多,而且味道也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