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凱歌
我是在金莊的村亭下長起來的。
金莊有兩座亭。一個叫金冠亭,隨了金莊姓。村人都金冠金冠地叫,外來的人聽不懂,以為是在喚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另一個是廊亭,漆紅的柱,金黃的頂,是人人熟悉的無名氏。金莊人都叫它亭子,可我更喜歡叫它紅亭,唇紅齒白,像個美人。紅亭和金冠相視而坐,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相望,卻不得相依。
紅亭無墻無窗,金色的頂像傘,在亭的石凳上撐開,庇佑那些在亭里休息或說笑的人。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村頭大棗樹的枝丫上落下時,薄霧就會漸漸散去,外出覓食的雀兒飛回來,站在紅亭的檐上嘰嘰喳喳——大清早見了好些新鮮事,雀兒有很多話要向這位老朋友說。紅亭醒來后,整個金莊就醒了。薄薄的炊煙扭動著腰肢,吹起在紅亭旁,吹起在月上的東墻,吹起在栽種著梧桐的幽幽院落。也吹起了一天的好時光。
亭,是一個村的心臟。從亭開始,一條大路往東,一條大路往西,大路上又蜿蜒出幾支小路,一截截、一段段匯入金莊人家的門口。
村亭熟悉每個村人的腳步,諳熟每個村人的音語。松鶴木雕的那頭,擁坐著老人。老頭們正湊在一起,在一張帶有楚河漢界的象棋桌上熱血沸騰、馳騁縱橫。在那一兵一卒、一炮一馬的世界里,他們不再年邁蒼老,而是威風凜凜的將帥。他們的老娘子則坐在一邊,樂呵呵地曬太陽,嘮叨家常。我曾問姥姥為什么要曬太陽,她笑:“大地有土,人的心里也有土。常把心里的土翻翻曬曬,人啊,就什么都不害怕啦……”
而在葡萄藤的這一頭,則是老人的兒媳們。我對莊里的年輕女人們印象最為深刻的,就是她們爭吵時明亮的嗓門。倘使其中有誰惹上了麻煩,她們定要積極踴躍地出謀劃策一番:“不要自找麻煩,憑啥成天讓你處理她惹的爛攤子,直接讓你外姨茶壺里煮雞蛋吧!”
當局者聽不懂了,摸著后腦勺:“啊?”
女人們就笑起來,刻意壓低聲音:“滾蛋啊!”
那笑聲很脆很亮,能從紅亭里傳出去好遠。我想,紅亭看到這種場景也只會輕輕一笑,感慨這幫孩子刀子嘴豆腐心,只怕事后,還是會把外姨妥妥地安置。
它太熟悉在它臂膀下長大的孩子們了。金莊的孩子在亭子底下耍大,性格像亭,行事作風更像亭——沉穩(wěn)而敦厚。不管是五年前、十年前,抑或是五十年前。它親眼看著水蔥樣的小女孩兒長大、出嫁,從葡萄藤的這一頭慢慢靠向松鶴木雕的那一頭,然后在某一天明媚的午后,永遠沉睡在布滿陽光的夢鄉(xiāng)……
陽光中的紅亭是金莊兒女們的依靠,雨中的紅亭亦別有一番滋味。天空布上層層陰影后,斜斜的雨絲落下,從廊亭中穿過,攜來泥土的清香。啪嗒啪嗒的雨滴聲,是紅亭的陣陣慨嘆。彼時站在紅亭中的我,思緒就沿著地面上汩汩的水流肆意流淌。
我想到了那個被稱為一代巨宗、就住在金莊旁邊的王漁洋。我第一次聽他的詩,也是在紅亭的秋雨中。那時爺爺和李爺爺下棋入了迷。結束時,灰色的地面早被雨水沖洗過,亮晶晶的,像雨中的江,無邊無際。
爺爺感嘆:“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鉤?!?/p>
李爺爺收起象棋,從紅亭里向外望:“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
他們都沒上過學,但會在紅亭的雨中,吟誦王漁洋的詩。
想起《亭》中的一句話,現在才有深刻的體會:“亭者,停也;亭者,景也;亭者,蔽也;亭者,情也?!?/p>
亭亭相依,亭亭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