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若宇
很多人參觀完位于南京市安德門大街上的南京民間抗日戰(zhàn)爭博物館,都情不自禁地想拜會館長吳先斌。吳先斌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他說道:“博物館的館藏中應該也包括館長?!?/p>
自從2006年南京民間抗日戰(zhàn)爭博物館建成并免費開放以來,常有人問吳先斌:“你為什么要創(chuàng)建這個博物館?”吳先斌總會一字一句地回答:“捍衛(wèi)那段歷史?!?/p>
吳先斌出生在南京,他清楚地記得,童年時外公常常會帶他泡澡堂,澡堂離家有一段路,每每過去都要路過漢中門。而外公經常會告訴他,那里曾是南京大屠殺的坑埋地。后來,外公總會說些抗戰(zhàn)故事。
1984年,吳先斌在南京大學電教室看到一部短片,其中反映南京大屠殺歷史的老百姓被殺戮、背井離鄉(xiāng)的鏡頭讓他淚流滿面。
小時候的故事、青年時代的經歷,一直深深地刻在吳先斌的腦海里,從未淡忘過。吳先斌說:“我既不是抗戰(zhàn)老兵的后代,也不是南京大屠殺遇難者的后代,從狹義的角度看,創(chuàng)建南京民間抗日戰(zhàn)爭博物館和我的家庭沒有直接關系;但是從廣義上說,和我們民族、社會以及這座城市有很大的關聯(lián),和我們每個人有關?!比缃竦乃谧龅氖虑?,是想把1931年以來的烽火硝煙背景下普通人的命運,以及他們生存、付出、煎熬、堅守的歷史留存下來。
記憶在變化,抗戰(zhàn)老兵正因為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少。“為了讓孩子們了解這段歷史時,能親眼看看這些親歷者,我們博物館成立了專門的攝制組,奔赴全國各地做老兵口述歷史的拍攝,并給他們送去一定的慰問金?!眳窍缺笳f。
“云南、廣西……我們走了很多地方,接觸了很多老兵。”2018年,他們尋訪了408位抗戰(zhàn)老兵,現(xiàn)在已經有1200多位老兵的故事儲存在博物館的資料中。而在博物館的展陳廳里,一位位受訪老兵在紙上按下的紅色手印,讓這段歷史顯得格外深沉。
吳先斌(右)與抗戰(zhàn)老兵
吳先斌給參觀者講解
博物館的另一個亮點,是吳先斌珍藏的圖書。“據(jù)我了解,我們這里的4萬多冊反映抗戰(zhàn)的藏書,應該是國內最多的了?!边@些圖書不僅分布在2000平方米的展館中,還占滿了吳先斌辦公室三側墻上的書架,包括《南京大屠殺檔案》《中國是不可征服的》《中國對日空戰(zhàn)畫史》等?!拔疫@里收藏的既有民國時期的書,也有建國后不同時期描寫歷史的書籍?!彼噲D通過這些文字背后的歷史連線,編織出與文物相關的回憶脈絡,讓每一件抗日戰(zhàn)爭文物顯得更加立體、全面。
吳先斌說,目前他已經出資購買了蔚為龐大的珍貴歷史文物,包括軍旗、軍刀、頭盔等,全部來自于民間。“每一件藏品上都有刻字。”吳先斌認為,這上面刻著的字,是能夠穿越歷史,擊中人心的記號,“無論刻著什么故事、什么名字,都是無法取代的。”
為了收集這些抗戰(zhàn)文物,吳先斌付出了很多時間和精力,也有不少難忘的經歷。2011年冬天,吳先斌接到了200多公里外一位收藏者的電話:“老吳,我家東西你過來隨便挑?!眳窍缺蠖挍]說就驅車前往。但是,這個收藏者拿出的東西并不多。吳先斌知道他一定在藏著掖著,假裝掉頭就走。對方喊道:“老吳,今天不拿一樣東西鎮(zhèn)著你,我這輩子收藏就算白玩!”旋即,他就拿出了一張巴掌大的紙片。
吳先斌定睛一看,不得了,這是陳中柱將軍(國民革命軍魯蘇皖邊區(qū)游擊總指揮部第四縱隊司令、革命烈士)的名片,名片反面還有將軍本人的手令:“茲有總隊水上游擊大隊,部隊在去,予以通過?!眳窍缺髮﹃愔兄鶎④姞奚?,他夫人王志芳獨闖日酋官邸索要丈夫頭顱的故事十分熟悉,非常欽佩這位當時25歲的南京姑娘。如今看到陳將軍的名片,他心中波瀾起伏。
然而,收藏者開出天價,吳先斌只得放棄購買??苫氐侥暇┖笠粋€多月的日子里,他天天都夢到這張名片,后來還是收購了下來。吳先斌說:“讓南京的文物回歸南京,我感到很安心?!?/p>
烈士雕像
2011年,吳先斌得知戴安瀾將軍和犧牲的中國遠征軍將士們依然沒有一座墓碑后,他立刻動員社會力量,在戴安瀾將軍遇難地緬甸茅邦村,立起了一座紀念碑?!凹o念先驅,為的是不忘國難,擁抱和平。”
吳先斌還多次前往日本,與民間學者交流溝通,期待建立珍惜和平、正視歷史的輿論氛圍,而這源自于一場“討石行動”。八纮一宇塔建成于1940年,當時的宮崎縣知事相川勝六提議讓當年日軍所占領的地區(qū)都進獻石頭,塔上有200多塊來自中國的石頭,其中4塊來自南京。1946年,駐日同盟國軍隊下令拆除此塔,但當時的知事只把“八纮一宇”四個字涂掉和武士像拿了下來。上世紀60年代,日本人重新把武士像和名字還原了回去。
2013年,一直研究抗戰(zhàn)歷史的日本學者來住新平把他們調查的成果帶給吳先斌,跟他商量討石一事,希望他跟宮崎縣知事提出返還當年侵華日軍所掠奪的石頭。這件事讓吳先斌非常感動,“一位80歲的日本老人依然在為還原那段歷史做出努力。”
經過充分準備后,吳先斌前往日本討石。“談了將近一個小時,日本政府的官員也沒有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一直支支吾吾。到了11點,建設廳長立刻宣布散會,沒有得出結論?!眳窍缺笤跁笈e辦了新聞發(fā)布會,大部分日本媒體保持著客觀冷靜的態(tài)度。但《產經新聞》的記者卻毫不客氣地對吳先斌發(fā)問:“你有什么資格討要石頭?”吳先斌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南京市民,是南京民間抗日戰(zhàn)爭博物館館長,收集、保護文物是我的責任。討石不是索賠,而是追贓,追贓是沒有時間規(guī)定的。”
“盡管石頭還沒有討回來,但通過這種形式,讓更多的人知道了這些石頭的來歷。這更多的人,不僅包括日本人,也包括中國人?!眳窍缺笳f,“只有明白戰(zhàn)爭罪惡的人,才會反對戰(zhàn)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