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進
游杭州,如同讀一部經(jīng)典小說,小說里的主人公,是蘇軾。
蘇軾兩度赴杭。
第一次是1071年-1074年。在與王安石變法的矛盾中,35歲的蘇軾感到“眼看時事力難任,貪戀君恩退未能”(《初到杭州寄子由》),主動申請外派,到杭州任通判。
第二次是1089年-1091年,為避元佑黨爭,52歲的蘇軾又以龍圖閣大學(xué)士的身份出任杭州太守(相當于市長)。
在杭州,他的文學(xué)作品噴薄而出:史籍留存蘇軾在杭州的詩詞共有474首。這種愛杭州的程度,大概只有白居易可以媲美。有學(xué)者統(tǒng)計,作詩39年的蘇軾,平均年產(chǎn)量60首,在杭州期間,幾乎每年產(chǎn)百首。在杭州的寺廟中穿行,偶爾會遇到蘇軾寫的各種碑文。
跟著蘇軾游杭州,有兩條路線:一條是官員蘇軾的辦公路線;一條是士大夫蘇軾的日常生活路線。
宋朝人費袞在《梁溪漫志》中曾這樣記載蘇軾在杭某一天的光景:“多令旌旗導(dǎo)從出錢塘門,坡則自涌金門以一二老兵,泛舟絕湖而來,飯于普安院,倘佯靈隱、天竺間。以吏牘自隨,至冷泉亭則據(jù)案判決,落筆如風(fēng)雨,分爭辯訴,談笑而辦。已乃與僚吏劇飲,薄晚則乘馬而歸,夾道縱觀太守?!?/p>
遙想當年,50多歲的蘇市長出錢塘門,和一兩個老部下在涌金門泛舟西湖,抵達普安院吃飯,然后在靈隱寺、天竺寺一帶游歷。從涌金門到靈隱寺,距離八公里多,坐船走路,古時估計也要一個小時的路程。
晌午,在山野寺廟徜徉后,蘇市長在靈隱旁邊的冷泉亭辦公,旁邊溪水淙淙,市長談笑風(fēng)生中就把案子一一給辦了。在大自然的美景中,移動辦公,成為蘇軾的標配。
他寫詩贊冷泉,說“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記幾回來”。600日,兩年光陰,可見其愛之深。
夕陽西下,市長和同事們一起吃晚飯,乘馬而歸。
這是一位士大夫的一天,有工作有生活,有山野、有禪寺。
作為政治人物的蘇東坡,在杭州走的是另一條路線。
走到惠民路,他創(chuàng)辦的歷史上第一家公立醫(yī)院安樂坊遺跡還在。
蘇軾好醫(yī)術(shù)收奇方。杭州城鬧瘟疫,他曾獻出自己的秘方,自費采購藥材,在街頭支大鍋,煎熬湯劑,“不問老少良賤,各服一大盞”。
跑到錢王祠,有蘇軾為錢王撰寫的《表忠觀碑記》,后人可見他的歷史觀和英雄觀——不失臣節(jié),消弭兵戈,安居人民方才是英雄。
再到昭慶寺里街22號望湖樓,那曾是蘇軾以文會友的社交場所,和官員飲酒、大醉、聽雨、和詩。
令人感觸最深的,還是蘇堤,這是蘇軾在杭州最可見的蹤跡。
蘇堤南面一角,有一座蘇東坡紀念館,人不多,拐進去,可以看到建造蘇堤的一些史料。
紀念館內(nèi),節(jié)選了蘇東坡寫給朝廷的奏童《杭州乞度牒開西湖狀》。他向皇帝上呈西湖的五條重要性:放生祈福、百姓飲水、灌溉良田、足水助航、釀酒課稅。
申請撥款,擬方案和執(zhí)行,挖淤泥、筑蘇堤、造橋,一位實干家的辛勞,只有真正做過大工程的人才知道。
2018年11月1日,游船在西湖蘇堤附近湖面行駛( 翁忻旸/ 攝)
從紀念館出來就是蘇堤,走一圈,從南到北2.8公里,一座橋一座橋走過去,北宋工程的盛況、官員的實干精神都在里面了。
唐朝詩人白居易在杭州做官時,也做了同樣的事情。
站上蘇堤望白堤,唐宋兩代文豪的利民工程,仿佛一位唐朝詩人對話一位宋朝詩人,兩位勤政的中年男人,因為一座湖,勾連起世世代代中國人的情懷。
跟著蘇軾游杭州,欣賞的不僅是杭州的風(fēng)光美景,更動人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煙火氣、曠達的文人形象。
按林語堂的說法,蘇軾身上有種濃濃的“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這種樂觀主義,更為動人。
他懂吃,愛喝酒,一個東坡肉菜譜即聞名遐邇;他愛玩,朋友遍天下,不管達官貴人還是乞丐小販,都可以平等地聊天。
而這個世俗的、可親近的蘇軾,在杭州處處可見。
相傳宋朝杭州城以鳳凰山為內(nèi)城,蘇公館就在鳳凰山上,南面錢塘江,北瞰西湖。
西湖邊上有條東坡路,據(jù)說也是因為蘇東坡常常經(jīng)過,在路邊討口茶喝,坐下來閑聊而得名。有一次,蘇東坡大肚袒露躺在一張竹椅上安睡,嚇跑了一個小和尚。
杭州寺廟多,山多,蘇軾自己說:“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
靈隱、天竺一帶,是蘇軾暢游的山野之地,參天大樹、清幽寂靜、四下無人、泉水淙淙,這種自然、遼闊落到士大夫心里,舒心、愜意。
蘇軾在這里有一個杭州政治圈外的社交圈子——僧人朋友圈。這個朋友圈,是為官之外的蘇軾精神生活的一部分。
禪佛是士大夫蘇軾內(nèi)在精神的重要部分。在杭州,他有一好友——辯才法師。辯才法師是一代高僧,后人尊奉為“龍井茶鼻祖”。辯才歸隱西湖龍井一帶,蘇軾常過來拜訪。本來,辯才不堪訪客叨擾,規(guī)定“山門送客,最遠不過虎溪?!比欢秃糜烟K軾相談甚歡,忘了規(guī)矩,送蘇軾過了虎溪。
兩位好友一贈一答,提筆寫詩,寫下了一段感人的友誼之歌。官員不見了,高僧不見了,兩個真性情的好友躍然紙上。純粹的精神友誼,心靈的應(yīng)和之作,如今存放在臺北故宮博物院。
在杭期間,蘇軾曾寫下“僧圓澤傳”,描寫了唐朝僧人圓澤和李源兩個男人三世友誼不改的感人傳說。今天,到靈隱寺天竺法鏡寺不起眼的小路上,游客們還可以見到三生石,上面鐫刻了蘇軾寫的“僧圓澤傳”。
跟著蘇軾游杭州,有兩條路線:一條是官員蘇軾的辦公路線;一條是士大夫蘇軾的日常生活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