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柯
一
三伯的老宅在村子東頭,相鄰一個果園。果園實則是一座墳園,胡姓人家的老墳地兒。不大的墳園生長七八種果樹,招惹村里孩子前來玩耍。胡伯索性住在墳園邊上搭建的小棚里,看著被他視為寶貝的果園。
春歸大地,果園中的桃樹、梨樹、杏樹等相繼開花,一派淺紅亮紫的景象。不僅小孩喜愛,大人也喜歡近前看個風景。胡伯瞇著眼睛,嘴巴叼著旱煙袋看著那些花。
三伯會殺豬,人稱“殺豬匠”,一臉兇相,小孩們大抵都很懼怕他,我也不例外,但是我喜歡吃他做的鹵肉,豬鼻梁、豬耳朵、豬舌頭(口條)?!靶『⒄l會叫個文藝的詞呢, 就叫‘豬舌頭?!蹦赣H一聽我這么說,立刻給我一個狠狠的白眼。
貪玩,饞鬼的我,還有大伯、二伯家的孩子們齊“上陣”到三伯家鬧騰,三伯就黑著臉,那是不想給我們吃,四川來的三娘還會拿了掃帚轟我們走。她看似我們走了,其實,誰也沒走,誰肯走?眼巴巴地從門縫里看三伯把一頭豬殺完弄凈放進鍋里燒火,竄上天鉆進鼻子的那股香味,讓人心肺忍不住膨脹。
有三娘把門,噴香的鹵肉吃到嘴里的機會很少,偶爾會給一點豬耳朵,抓一手油放嘴里抹一圈,那種痛快感覺流遍全身。村人說三伯是個小氣鬼。從吃肉的次數(shù)看,三伯的確是個小氣得不能再小氣的人了,難怪娶來個外地媳婦。在我們這地界里他的小氣是出了名的,哪家閨女肯嫁個“葛朗臺”?
胡伯和他為鄰,少不了笑話三伯這等事。三伯倒是笑呵呵地回敬胡伯伯:“你可不小氣,住果園干嘛!就那幾棵樹能結幾個果子,還怕偷哇?”
胡伯就不吱聲了。
但凡這樣,三伯就在村子里顯得很能耐,更加肆無忌憚,走路的姿勢像村上的白楊樹,腰桿直挺挺的,成了村人茶余飯后的談資笑料。
二
三娘,四川哪里人,不詳。
胖胖的圓臉蛋,小瞇縫眼,一張男人才有的方形口, 一根黑粗的辮子耷拉到腿彎兒, 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絕不是那種靜若處子的女人。
村人閑來沒事喜歡找三伯調侃,都怕三伯手里拿的那把殺豬刀,惹火了給一刀誰吃得消?大伙給三伯說話的時候都悠著幾分輕重。
三伯呢,不但殺豬家里還擺個牌場,喜歡打牌的那些人自然都聚到三伯家不走,成了牌桌上的???。三娘少不了扒拉柴火燒一鍋開水,除了褪豬毛用外其他的都讓那一幫子賭棍給喝了。
至于三娘咋跟了三伯,母親并沒告訴我,父親更不可能和我說這事。
去三伯家次數(shù)多了,便聽來了三娘的故事:那年四川發(fā)大水,出來逃難的三娘要飯要到我家,奶奶看三娘生得雖不俊俏還算有女人樣,特別是那肥肥的臀腚是生娃的好“貨”。奶奶就拿飯菜給三娘吃,順勢套近乎,得知三娘沒結過婚,家里人一起出來走著走著就走岔道了。三娘帶著唯一的弟弟,途中把年僅五歲的弟弟也給弄丟了。
奶奶牽線搭橋說自家三兒子沒媳婦,若是愿意就別到處走了,也有個吃睡的地兒。三娘貌似沒考慮就應了奶奶的話,落戶下來成了三伯的媳婦。
三娘和娘家人取得聯(lián)系大概是在我十一二歲的時候,他的弟弟找到這里,那是一個面色清素,膚白的款款少年,一頭濃密的黑發(fā)把一個英俊少年和盤托出。三娘很喜歡她這個弟弟,那小少年多次說走,三娘都以各種理由說服下來。
那少年就在我村小學上學。
我和他由此也成了很好的少年朋友,我去三娘家,他來我家,鬧得父親母親不樂意,和一個外人交往個啥?
父母親不愿意我和他玩,開始以為是他們討厭三伯一家,長大一點才明白父母親的一些“小心眼”,他們說不是同族一個村的娃兒,怕村人說閑話。
就在我慢慢疏遠時他給我一張作業(yè)紙,紙的正面寫的作業(yè)題,背面是一幅鉛筆畫,畫的是大詩人李白。那時并不知李白何許人,只覺得他畫的好,像要從作業(yè)紙上走下來的那種。
三娘胡攪蠻纏起來,挺怕人的。
她也不讓她的弟弟和我玩,不管是我去他家還是他到我家,三娘都要扯著嗓子喊叫著她弟弟名字罵他個“死鬼”快點回家。
我們索性誰也不去誰的家,就到胡伯的果園里耍,當然趁胡伯不在果園的那刻,他用紙包一塊肉還有他的畫,畫里人物已經(jīng)換了,他說是黑李逵。
我問誰是黑李逵?。?/p>
一雙水樣清純的大眼睛盯我半天說我真笨,黑李逵都不知道,虧你爸還是文人呢?《水滸傳》里的人物呀。
想起看過的連環(huán)畫有這么一個人的時候,他已被那兇婆娘三娘的“高音喇叭”召喚回家了。
幾年后我到村外的鄉(xiāng)中讀書,他也走了。
據(jù)說找他的養(yǎng)父母去了,養(yǎng)父是位教師,再不走那邊就要來領人了。三娘只好放他走。
我年齡大一點時和三娘說話,三娘沒那么兇了,但依舊是不很友好的那種,我定不敢多嘴,可心里很想問他還會回來嗎?
三娘就會扯著粗脖子回答我,咋不會哩?你個幺女家打聽個啥子嘛!我就灰溜溜地跑掉了。
回到家里委屈的淚水流一枕頭,怎么說走就走了呢?那個叫張鐘君的男孩。
三娘再沒說起過,我也沒敢再問。
三
時光很久,牽念很久,那個小村的記憶也一直很久,我知道一個人對故鄉(xiāng)的糾纏就像地球繞太陽轉的糾纏,輕易斷不了一種情緒縈繞心尖的那種痛感。
若沒體驗過這種痛感,便不會有淚灑香江的絕嘆。
一張李白的畫像在我的書本里夾著,在玻璃下壓著,在心里藏著,這是一個翩翩少年的心靈之作。他去了哪里,究竟誰人是他的養(yǎng)父母?這個自然不得而知,可總想知道關于他的訊息,他的一切。
三娘是一個普通的農(nóng)家婦女,但她有一個絕頂聰穎的弟弟,一個俊才的弟弟,她知道嗎?多少次我想開口問三娘一下,你弟弟還來嗎?多少次都被哽咽的淚水逼了回去,最終沒張口問。
無限念想時,他回來了。
在我去外地求學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來找她姐姐,我的三娘。三娘那時已查出患腦瘤。他大概是怕再也見不到他的姐姐,一個苦命的姐姐,為我伯伯生下兩男一女的三娘,似乎也完成做為一個女人該有的幸福,跟著三伯雖吃了不少苦頭,但三伯不曾虧待過她。
而張鐘君已是一位出色的青年才俊,求學廣東美術學院,他的繪畫作品在書畫界已享有盛名。
我呢,只不過一個普通求學者,時隔數(shù)年不見竟是天地隔欄,藍色風衣披掛的他早已不是那時的青蔥少年了。
他走后沒多久,三娘便去世了。
村人說三娘是上輩子修來的福,貪上這么一個特漂亮的后生,埋葬半年的三娘墳頭上驚奇地長出一株刺梅花,飛鴻傳情,那是對天意的一種回饋。
三娘離世三年后,三伯也走了。
張鐘君沒來祭奠三伯的葬禮,以前聽三伯說他已出國留學,到日本深造他的繪畫專業(yè)攻讀博士學位了。
天涯茫茫,心事蒼蒼,與他今生可否再相見?
母親把我的書當垃圾賣掉時也賣掉了李白那幅畫,張鐘君的少時之作。我回來對著母親狂吼之后心疼那一筆一畫畫就的飛逸之作,從此與我再無相交,最后殘存的一點憶念生生被母親剝奪了去。
幾天的不吃不喝,母親似乎領會到我的真正傷心,滿是軟語的安撫,小心地端吃端喝也沒能做到撫慰我心。
母親自此輕易不敢再動我的所用物品。
四
這些年,也回過老家。
胡伯的果園還在,可三伯家的房子早沒了,老宅的地兒長滿了雜草,她的兩個兒子都在外地打工,小女出嫁后也難得見面。
倒是果園年年還有果子吃,胡伯家唯一的兒子在老家看護胡伯留下的家園,田產(chǎn),老墳地年年聽得鞭炮響。
三娘,一個逃難而來的女人,有男人、有家、有孩子、有一個李白似的弟弟,就這樣成為我記憶的一部分。
顧念,魂念,只說今生,不言來世。
有些過往注定沒完沒了,了了蒼生事,回眸竟咫尺。
在百度上搜他的名字,再加上日本留學的頭銜,他的資料馬上就出來了,在日本學成歸來已安家落戶廣東。
一陣驚喜鬧得一夜無眠。可搜尋來搜尋去卻找不到他的聯(lián)系方式。我沉浸文字,圍裹幕帳,讀銀河落夢,吟李白三千尺,不見瀑布掛窗前的幽幽孤寂。他還記得我嗎?
問星星不語,問離別不再回首,那一語成讖的昨日瘦了蘭心,溪水可漫漫?
當飛機在廣州白云山機場降落時,心想君在這里。
他在嗎?心中多次叩問自己。
廣州的雨改了著地的一縷哀愁,李白的畫卻維系我一生的情緣,廣州的天怎是那個小村的天?廣州的豪氣怎是那小村唱起的純純戀曲?
也許他早已把我忘記,生命畫一個圓,我早不在他的圓中,我只是他星空中隕落的那顆孤星。
也許……
哭疼的眼睛再也翻轉不了一張李白的畫像,翻轉不了他在我心中的一世牽念。
一個偌大的廣州,我該去哪里找尋?
許多年沒電話,沒信息,沒QQ,沒微信,沒一切可以聯(lián)系到他的聯(lián)系方式,紛繁復雜的世界來一次不易,那么秋寒中離去可是易事?
張鐘君,他依舊是我心中的小小少年,可我怎么也不是他的小小少女。日出日落,夢里夢外,若是初見,可好?
我不止千萬次地問,他知否?不知否?我的綠肥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