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莎
久未成名、年齡增大、結婚生子……大多數女人走過或即將要走的常規(guī)路徑,都成為她們走下去的障礙?!堆屿ヂ浴分螅蹑驴珊孟裨竭^了這些障礙走了出來
九月下旬的米蘭天氣正好,工作日下午,當地人還是慵懶地坐在街邊曬太陽,喝咖啡,時間在這里是以兩倍慢速運轉的。演員王媛可和她的隨行團隊大概是那條街上唯一還在工作的人。一下午的時間,她換了幾套造型,邊走邊擺拍。正值米蘭時裝周期間,王媛可匆匆趕來,街拍、看秀、為商業(yè)活動站臺,和所有參加時裝周的女明星一樣忙碌。
直到晚上7點,街拍還沒有結束,大多數商鋪已經關門,意大利人要去享受夜生活了,王媛可有點羨慕。隨著《延禧攻略》走紅的純妃娘娘,兩個月沒有休息過了,工作一窩蜂涌了過來,她一一完成,沒有緩沖的余地。
從米蘭回國的第三天,在北京順義一間小咖啡館里,王媛可接受了本刊記者的采訪,咖啡館很安靜,但依舊需要湊近面前才能聽清她的回答。她的聲音總是很輕,一開口就帶著笑容:“人就是矛盾的,你閑久了就很想工作,不然就會心慌。然后你工作忙了,時間久了,又很想能夠安靜下來?!?/p>
那幾天,因為參加了綜藝《我就是演員》,王媛可登上了微博熱搜。她在節(jié)目里哭得梨花帶雨,表達對于正的感謝。于正找她出演《延禧攻略》前,她已經有11個月沒有戲拍了,“一個月之前,可能并沒有人知道王媛可是誰。我不敢相信一個月里,有這么多人通過《延禧攻略》知道了純妃,知道了王媛可……我可能都想放棄做演員了,想去做別的什么工作,因為我還要養(yǎng)家糊口……”
這期節(jié)目播出時,王媛可正好在米蘭,身在國外,看不到節(jié)目,她很著急。第一次上綜藝節(jié)目,第一次參加時裝周,出道12年,一切好像才剛剛開始。12年一輪回,她的身后是一個女演員的困境和突圍。王媛可坐在記者對面,沒有化妝,穿著牛仔服和運動鞋,像個學生一樣,輕聲講了起來。
眼前這條短信刪除又編輯,編輯又刪除,來來回回好多次,終于發(fā)了出去。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過劇本了,王媛可對外一副平靜的模樣,心里卻開始發(fā)慌。她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女孩了,有一對要上學的雙胞胎兒子,還要贍養(yǎng)父母公婆,沒有戲拍,意味著一家八口的生計都壓在同為普通演員的丈夫身上。表演對于1984年出生的王媛可來說,不是綜藝節(jié)目里,演員們動輒哭訴的夢想、信仰或者生命源泉,這些冠冕堂皇的心靈雞湯在切切實實的生活面前,都是不中用的空中樓閣。她要拍戲,她要養(yǎng)家糊口。
王媛可打開手機通訊錄,翻找合作過的導演、制片人的電話,請求機會。她是個和不知名的年輕記者談話都會緊張的人,主動出擊,爭取存在感這種事她做不來,但又不得不做。說來都是愉快合作過的舊相識,但在冷漠疏離且競爭激烈的成人世界里,在獲得話語權以前,你不去主動聯(lián)系別人,別人恐怕很難想起你。
道理都明白,可要行動起來并不容易。撥通電話前,王媛可先是掙扎一番,然后組織語言,再和自己演練一遍對話過程,最后——放棄。還是發(fā)短信吧,不需要迅速靈活的反應能力,她自認在社交方面,是個“笨笨的人”;也不用擔心對方聽出她緊張的口氣,越是不自信的人越要面子。
這在高度濃縮了成人法則的娛樂圈里怎么行呢?那些或被拒絕或被無視的時刻不需要多提了,甚至有那么一次,幾乎就要談成了,簽字蓋章前的最后一刻,還是被換掉。理由是她既不是流量明星也不是少女,明明那個角色不是少女,與王媛可的年齡正相當,“我不會選擇自己不適合的劇本和角色,我覺得我是適合的?!彼虮究瘡娬{,可是沒辦法,兩個孩子的已婚媽媽,已經被自動劃歸到少婦行列。
留給女演員的時間太短了。和王媛可在《我就是演員》里共演的楊蓉,不止一次表達過這種焦慮:“這就是中國的市場,充斥著少女修仙、少女暗戀、少女甜寵,卻少見一個成熟女性的成長之路、戀愛歷程以及職場經歷?!彼f自己三十大幾還在賣著少女人設,不是因為喜歡,而是怕被淘汰,“更怕轉型后,被定義成中年女演員,跟那一撥我崇拜的女演員一樣非常有名、非常美但沒有戲演?!?/p>
即便是絕對的一線女星,走入中年,也依然要面臨“沒有戲演”的尷尬。馬思純在2016年拿到金馬獎后,曾對媒體說過這樣一番話:“我想講,大家都覺得因為我有我小姨(蔣雯麗)所以好像想進哪個組就能進哪個組。不是這樣的,我小姨現(xiàn)在都快沒戲拍了。我特別想呼吁一下,給老藝術家多一點演電影的機會吧!”
多數三十歲以上的女演員,要么拼命淡化年齡,強行扮演青春少女;要么就只能淪為青春少女的婆婆媽媽——并不是婆媽角色不好,日韓、好萊塢常有深度與話題度兼?zhèn)涞闹鲖D角色出現(xiàn)。但在國產劇里,這類群體已經被高度臉譜化,叫著不同的名字,卻頂著同一個庸俗市儈的人設。
吳奇隆曾在宣傳一部電視劇時說:“像有一些女演員啊,要好好珍惜跟我合作的機會,你可能以前演的是我妹妹,接下來有可能演到我女朋友,演到我老婆。我如果再撐幾年,你就會演到我媽媽了?!痹谶@部劇中演他媽媽的王姬,只比他大8歲,而吳奇隆還可以和比自己小17歲的王子文演感情戲。
去年熱播的《我的前半生》算是特例,主演是三位70后女演員。接受本刊采訪時,王媛可特別提到自己對這部劇的喜愛,也很羨慕劇中的熟齡女演員有這樣難得的發(fā)揮空間,畢竟“自己很久沒有遇到過這種題材的現(xiàn)代戲了”。沒戲拍的日子,看到別人演的橋段,王媛可就對著鏡子演給自己看。先生王雨看在眼里,對她說:“你真的是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放棄做演員了?!?/p>
然后,于正的電話打來了。
根據于正的說法,《延禧攻略》的制作費有3億,但留給演員的預算只有2400萬。他沒有找片酬動輒大幾千萬的流量明星,而是從并不活躍在一線的老朋友入手,組成了一個物美價廉,性價比極高的演員班底。
在選擇扮演純妃的人選時,于正想到了“消失”了很久的王媛可。王媛可的先生王雨曾經和于正合作過,于正打了電話過去:“媛可現(xiàn)在還出來拍戲嗎?她現(xiàn)在狀態(tài)怎么樣?我們可以先見面看看,媛可后面的檔期時間怎么樣?”
雖然還沒拿到劇本,但在家待業(yè)了11個月以后,這樣一通電話讓王媛可找回了信心,她手指著自己,向本刊這樣形容當時的心情:“特別開心,因為還是會有人想到你,關注你的?!?/p>
于正讓她演的蘇靜好雖入宮為妃,但卻暗戀皇后的弟弟傅恒多年,在發(fā)現(xiàn)傅恒另有所愛后黑化,原本是皇后的密友,卻毒害了皇后的兒子。這不是王媛可第一次演反派了,也有過因為演壞女人,而被觀眾痛罵的經歷。接下《延禧攻略》時,她“心里停頓了那么一小下”,做好又要挨罵的準備了。
《延禧攻略》的火爆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猝不及防地,在機場、馬路等各種公共場合,從前名不見經傳的王媛可,開始被觀眾認出來了。劇集播出到純妃開始黑化的階段,有朋友建議她關掉微博評論,以免有觀眾把對角色的憤怒上升到演員。王媛可的微博在拼命漲粉,她沒有關閉評論區(qū),想著“留這么一塊地方,讓大家去發(fā)泄”。
可是大部分涌進來的評論,不是謾罵,而是以純妃為主角的表情包、搞笑段子:“大型女友粉脫粉現(xiàn)場”“純妃的心路歷程就是飯圈寫照:我為哥哥操碎了心,他卻喜歡了別人!”“純妃就是飯圈毒瘤”……
觀眾的評論和《延禧攻略》的爆紅一樣讓王媛可意外,當反派人物不再是“毫無理由就是壞”時,觀眾也不再是非理性的“暴徒”。王媛可的事業(yè)向前邁了一步,觀眾也向前邁了一步。
《延禧攻略》的話題度升到最高時,王媛可接到了《我就是演員》的邀請。去年還在家里的電視機前想“如果是自己站在上面會是什么樣子的”,如今終于如愿以償。從接到電視臺的規(guī)定劇本到上臺演出只有三四天,留給排練的時間只有一天半。
就這樣,化著和《延禧攻略》里相似的清宮妝,王媛可走進了攝影棚。穿過幕布看向那個光鮮的舞臺,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大學時代。2000年初的解放軍藝術學院里,她和同學幾天之內臨時排一出小品,向老師交差。時間很緊張,她自己也很緊張……到軍藝上學的機會得來不易。
她是煙臺普通家庭的高三女生,考上了北京的一所藝術培訓學校。爸爸不同意性格內向的女兒獨自離家,更何況培養(yǎng)一個藝術生的費用,家里很難承擔。但是媽媽借遍了家里所有親戚朋友的錢,堅持讓女兒圓夢,或者說圓自己的夢——她還是小女孩時,也愛好文藝,做過當文藝兵的夢,但因家境貧寒而不了了之。
可到了北京,王媛可才發(fā)現(xiàn)學費不菲的所謂藝校并不正規(guī),沒有固定的老師和校舍,宿舍是東四八條附近的地下室。她不敢告訴父母,怕他們覺得拿出的錢打了水漂。所有的親戚都知道她去了北京,不能這樣灰溜溜地回去。
她堅持到藝考結束,同時考了中戲的大專班和軍藝的本科班。雖然因為不像其他同學那樣從小學習舞蹈、聲樂、朗誦而自卑,但還是順利拿到了軍藝的錄取通知書。開學第一天,她迫不及待穿上剛領到的軍裝,拍了照片發(fā)給媽媽看,沒能實現(xiàn)夢想的媽媽是那一天最快樂的 人……
錄制開始。王媛可、楊蓉、斕曦三個80后女演員演了一出清宮戲,然后各自傾訴了一段自己的困境。久未成名、年齡增大、結婚生子……大多數女人走過或即將要走的常規(guī)路徑,卻成為她們走下去的障礙。
《延禧攻略》之后,王媛可好像越過了這些障礙走了出 來。
從米蘭回國當天,她走進家門放下行李。雙胞胎兒子正在上英語課,看到媽媽回家興奮地撲上來。但王媛可只能告訴他們:“媽媽換件行李,馬上又要走。你們快上課?!眱蓚€孩子求她留下來,王媛可搖搖頭:“不行,媽媽要工 作?!?/p>
“那你能不能跟你的領導說一下,你不舒服,不能工作 了?”
“那不是撒謊嗎?”
“可是我不想讓你去……”
王媛可關上了房門,滿心歉疚,走上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