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那北
云是屏風或者高墻,你遮擋起自己,神龍不見尾,其實也不見身、不見臉,不見所有的一切。這是最徹底的神秘吧?刻意中又深藏目空一切的傲慢與不屑,幾千年咬緊牙亦步亦趨地固執(zhí),從未有半絲松動。如果不吝惡意揣測,難道沒有心虛與自卑的另一種可能嗎?我們不懂,你不想我們懂。
但人間一直多么持之以恒地需要你,在廟堂之上,處江湖之遠,你雄渾威武地盤于柱、橫于襟、頂于冠,口銜明珠,須髯張揚,上天入地,氣貫如虹。普天之下似乎只有那個迂腐的葉公曾睹過龍顏,但那一瞬太突然了,雖然萬般癡愛,你還是讓姓葉的這個鐵粉嚇得不輕,魂飛魄散之下,小命差點歸西。所以后來以及更遠的后來,直至今天,都沒有人真正信得過他又驚又喜又意識混亂的陳述。一場夢吧?一個玩笑吧?那一次,或許你也看清了人類的懦弱與不堪,失望,或者厭倦,從此隱得更千回百轉,連影子都遁遠,遁得更遠。
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不知道你對人腦想象出來的這幅模樣是否滿意?不知道你對手中掌控旱澇的權力是否癡迷陶醉?除了呼風喚雨,天一晴,你在陽光之下又有什么可忙的?
另外,你也有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與五陰熾盛苦嗎?那便也必須承受活著的艱澀與辛勞,趨前?,F(xiàn)世平安,后退求輪回得福?
我其實還想問一問龍宮如今每平米均價多少?如花美眷可曾都被溫柔以待?替你生下九子的妻妾能否相安無事?那么多蝦兵蝦將是否都肯惟命是從生死相隨?海固然蔚藍而美麗,但終究難免有寒冷的時刻,相比之下畢竟也逼仄局促,而天上才是更適合安放你龐大巨型身軀的浩大舞臺,連風花雪月都能格外滋味豐沛與綿長,你時時抽空拾身而去嗎?足跡踏住星還是月?
暮色四起時,有時我會凝神遠眺,云暗去,風乍起。我不是葉公,但也思念四起,這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懷想與祝福。無論在與不在,你都是我們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