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川端康成身世悲慘,獨特的生活環(huán)境使他養(yǎng)成了不同于一般常人的個性氣質(zhì),而自幼女性關(guān)愛的缺乏,又使他滋生了一種“戀母情結(jié)”。《伊豆的舞女》作為作者的自傳性回憶,可以作為窺探作者內(nèi)心隱秘的一扇窗口。因此通過對主人公對舞女身體和精神的依戀的分析,可以確定《伊豆的舞女》表現(xiàn)了作者的戀母情結(jié),而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少男少女的浪漫戀情。
關(guān)鍵詞:川端康成;舞女;戀母情結(jié)
作者簡介:王彥龍,廣西大學文學院文藝學專業(yè)在讀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15--02
短篇小說《伊豆的舞女》是川端康成早年膾炙人口的名篇。小說描寫了一個青年學生和一個游走四方居無定所的賣藝舞女—阿薰在伊豆湯島邂逅相遇的動人故事,贊美他們之間建立起來的純真美好的關(guān)系,而作者在阿薰身上寄予和尋找的不僅是少年時代青春期前,少男對于少女那種朦朦朧朧,含糊不清的愛情。從更深的層次看,作家潛意識是將阿薰作為母親的替代角色來看的,這種感情具有明顯的深層心理指向。作者希望在阿薰身上得到兒子對于母親的那份情感的渴望和慈愛的撫慰,這是一種戀母情結(jié)。從創(chuàng)作心理學的角度來說,作家的創(chuàng)作不是偶然出現(xiàn)的,作品的內(nèi)涵不僅涉及到種族遺傳的影響,還要涉及到作者本身的經(jīng)歷和他內(nèi)心的壓抑,“他越是利用自己的無意識,就越接近真理,這往往是天才的使命,即把那些受社會禁錮的無意識情緒表達出來。[1]”所以我們要論述的這種戀母情結(jié),是作者深層心理中受壓抑的無意識在作品中改頭換面的體現(xiàn)。
一、作者的戀母情結(jié)分析
弗洛伊德根據(jù)自己的臨床醫(yī)學經(jīng)驗,提出人性共存的俄狄浦斯情結(jié),并由此分析出作家創(chuàng)作中的無意識情結(jié),在這種無意識中會不自覺地表現(xiàn)出自己的精神世界,并把人類最原始的精神因素納入其中。這些原始因素有很多,精神分析學最看重的是性的因素,因此戀母情結(jié)不能否認兒子對于母親性的幻想,雖然這一點遭到廣泛的反對和質(zhì)疑,但是我認為這個觀點有一定的合理之處。分析川端康成的戀母情結(jié)首要的是不能繞開性這個話題。川端生活在一個沒有年輕女性的家庭,極少接觸光鮮亮麗的年輕女性,他看到的只是老邁無力的祖父母,在童年和少年時期,沒有母親的陪伴,按照精神分析學派的理論,在一個人性的萌發(fā)期和養(yǎng)成期,身邊沒有可供依戀的對象,自然的事,他會將這份東西轉(zhuǎn)移到其他對象身上,所以,這個人非常有可能形成變態(tài)的精神心理,在愛戀對象的選擇上通常會顛倒?!坝捎诩依餂]有女性,我在性的方面也許有病態(tài)之處。從幼年時代起就產(chǎn)生過許多淫蕩、放浪的妄想。于是從美少年身上也就滋生了超乎常人之上的奇怪欲望”[2]。于是在中學時代,長期體弱多病多受母親愛撫的頗具女性特征的室友成為川端康成愛慕的對象,也可以說是川端的初戀。但是川端并非是真正的同性戀者,他愛的仍舊是女性,他愛慕男生,不是愛慕男生本人,而是愛慕那男生身上所具有的女性氣質(zhì),因為對于女性身體本能的渴望,得不到滿足,所以才轉(zhuǎn)移到愛慕同性,所以這次看似精神變態(tài)的戀愛事件可以說是川端康成戀母情結(jié)的一次發(fā)作。
后來作者懷著悲戚的心情到伊豆島旅行,這次旅行遇到年輕的舞女,而兩人之間產(chǎn)生的朦朧的情感使作者大為滿足,將這次回憶寫成了小說就是這部《伊豆的舞女》。這篇作品韻味十分深厚,大多數(shù)人感動于那種少男少女間純真的天真無邪的朦朧的初戀的美感,其實,作者川端康成在薰子身上流露的不只是少男對少女的愛情,更為重要的,這種依戀是戀母情結(jié)式的依戀,是作者長期以來所形成的戀母情結(jié)在阿薰身上的繼續(xù),這種依戀包含兩個方面,一是身體上的迷戀,二是精神上的依戀,但是為什么說這種依戀就是源于川端康成的戀母情結(jié)而不是少男對少女產(chǎn)生的朦朧的愛情呢?我斷定這種依戀是來源于川端康成戀母情結(jié)的理由,乃在于他筆下在描述這兩種依戀時,是典型的孩子對自己所依戀的母性對象的依戀。
二、對薰子身體的迷戀
現(xiàn)在讓我們探討一下主人公對薰子身體的迷戀是如何顯現(xiàn)出戀母情結(jié)的因子的。前面講過,川端康成對于女性身體有著本能的渴望,在沒有母性對象寄托的情況下,他把這種渴望寄托在具有女性特征的男生身上,但是他不是同性戀,只是情感本能促使下的正常行為,但他找到真正的女性作為愛欲對象替代母性角色時,他的這種被稱為戀母情結(jié)的精神寄托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在外在表象上發(fā)生變化,正如弗洛伊德所說,“從青春期開始,一個人需努力擺脫父母的束縛,惟有這種擺脫有了成果之后,他才不再是個孩子,而成為社會的一個成員。這個工作對于一個兒子而言,主要在于使他的戀母不再以母親為目標,而另求外界的一個實際的愛的對象?!盵3]本文中,主人公對于薰子的戀母情結(jié)就是從身體迷戀開始的?!拔揖瓦@樣和舞女面對面的靠近在一起,舞女把擺在她同伙女人面前的煙灰缸拉過來,放在我的近邊,我還是沒有開口,那舞女看去大約十七歲,她頭上盤著大的出奇的舊發(fā)髻,那發(fā)式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這使她嚴肅的鵝蛋臉上顯得非常小,可是又美又調(diào)和”。[4]從第一次的描繪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成熟的女性形象,突出的是那個盤在頭上的舊發(fā)髻,這種發(fā)髻是成熟女性才會盤的樣式,所以作者認定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而此時的主人公需要的就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性作為自己的愛慕對象,舞女美麗的形象十分符合作者對于母親替代角色的期待,第一次見面,作者就賦予薰子美麗,成熟,善解人意而又有些許嚴肅的特質(zhì)。主人公一直強調(diào)他在看薰子的發(fā)髻,發(fā)髻可以說是母親的象征,因為這是一個舊發(fā)髻,代表著成熟和過去,而成熟又逝去的母親正是作者依戀的對象,如今帶有同樣特質(zhì)的舞女自然成為母親的替代,承受著主人公的戀母情結(jié)。
戀母情結(jié)中有一個表現(xiàn)就是對母性對象的占有,但是這種占有欲,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獨占情結(jié),不希望別的男性染指但又與純粹的性占有不同。當薰子去客人那里表演時,主人公十分不快,鼓聲一停就使人不耐煩,他只能將自己的思緒沉浸到雨聲中去,更加煩惱的是擔心舞女今晚被糟蹋。直到主人公看到浴室中薰子的裸體,知道舞女其實才十四歲,他不用擔心舞女的身體被別人占有了,因為舞女還是孩子。而先前主人公在店主婆婆的挑動下產(chǎn)生的空想,對薰子身體產(chǎn)生的占有欲,這個時候也升華了,所以他只是不停地大笑,這種笑是一種極大的精神解脫的表現(xiàn),因為他可以純粹地依戀著舞女,而不用再擔心,對舞女身體上的性占有欲成為自己的精神負擔,對母性角色的性幻想總是存在,但是確實不符合道德準則的,是一種精神負擔。
三、對薰子的精神依戀
主人公是懷著悲戚的心情來伊豆旅行的,是充滿孤獨感的敏感多情者,由于身世和家庭環(huán)境,二十多年養(yǎng)成孤兒的性情,在精神上是異常悲涼的,所以需要母性的形象作為撫慰者出現(xiàn),而承擔這一使命的就是舞女,給作者安慰,精神上與美好感情喚起者的就是舞女?!霸谀承r期,男人具有返回女人那里去的一種欲望和傾向,把她定為他的目的和目標,并在她那里找到他存在的正當理由。這樣,他就好像把自己投進她的子宮中去似的,而她這個偉大的母親則懷著喜悅的心情接受他。”[5]主人公一直在享受這種精神的撫慰和照顧,并且在受阻時會流淚,文中不止一次有這樣的描寫,主人公享受薰子的陪伴正如孩子享受母親的陪伴一樣,看似薰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待在主人公身邊,就像天真的孩子尋找玩伴,其實,作者需要的就是這種來自母親的照顧和陪伴,在此時,主人公對薰子沒有了男女之間的愛戀只剩下孩子對母親的愛的留戀,當他想帶薰子看電影而媽媽不答應,他發(fā)出了這樣的感慨,為什么帶一個人去不行呢,我實在覺得奇怪。而他獨自去電影院時,女講解員在燈泡下念著說明書,他立即回旅館,好久好久眺望著這座夜間的城市,城市黑洞洞的,“我覺得從遠方不斷微微地傳來了鼓聲,眼淚毫無理由地撲簌簌落下來?!盵6]這種失去依托的孤獨感只有薰子能暫時讓他忘卻,因為薰子就是母親的替代,孩子失去母親,享受母親的關(guān)愛受到阻礙自然會無所適從。
作品中的舞女境遇凄楚,地位卑微,受盡歧視。但是薰子并沒有表露出對生活的悲觀失望,反而把生活過的很有樂趣,相比于主人公孤兒性情的沉重壓迫,薰子過得很輕松,這正符合作者對于堅韌不拔的母性形象的幻想,在一路上作者享受著薰子的照顧像兒子享受母親的照顧那樣自然。薰子作為作者戀母情結(jié)的承擔者,作者給它賦予了母親具有的品質(zhì),困苦中不消沉,堅強樂觀,最主要的是能喚起別人心中美好的感情,通過薰子一路上的陪伴,作者從她身上得到母親的關(guān)愛,改變了作者消沉的孤獨感。主人公離開時心境已是大不相同,“我處在一種美好的空虛心境里,不管人家怎樣親切地對待我,都非常自然地承受著。”[7]
總之《伊豆的舞女》作為作者的自傳性回憶,可以作為窺探作者內(nèi)心隱秘的一扇窗口。因此通過對主人公對舞女身體和精神的依戀的分析,可以確定《伊豆的舞女》表現(xiàn)了作者的戀母情結(jié),而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少男少女的浪漫戀情。
注釋:
[1]《文學中的色情動機》,美國,阿爾伯特*莫德爾,劉文榮譯,文匯出版社,116頁。
[2]《川端康成全集10卷》:163頁,高慧勤、張云多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3]《弗洛伊德心理哲學*性愛與文明》,76頁,楊韶剛譯,九州出版社,2003年版。
[4]《伊豆的舞女》葉渭渠譯,北京出版社2003年第一版。
[5]《書信集》,勞倫斯,462頁,無中文本,王寧先生翻譯。
[6]《伊豆的舞女》葉渭渠譯,北京出版社2003年第一版。
[7]《伊豆的舞女》葉渭渠譯,北京出版社2003年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