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凝
從前,我家離我就讀的中學不遠。上學的路程大約10分鐘,每天我都要在途中的一家小吃店買早點。
每日清晨,我都會走到那家小吃店門前,然后在這里吃油條、喝豆?jié){。這個時間的小吃店,永遠是熱鬧的,一口大鍋支在門前,滾沸的食用油將不斷下鍋的面團炸得嗞嗞作響。
站在鍋前負責炸油條的是位年輕姑娘,她手持一雙長長的竹筷,不失時機地翻動著油條,將火候夠了的成品夾入鍋旁那用來控油的鋼絲笸籮中。當年油是珍貴的,控油這一關(guān)就顯得格外重要。她用不著看顧客,只低垂著眼瞼做著屬于自己業(yè)務范圍的事——翻動、撈起,但她的操作是愉快的。當她偶爾因擦汗抬起臉時,我發(fā)現(xiàn)她長得非常好看,那新鮮的膚色,那從白帽檐下掉出來的栗色頭發(fā),那純凈、專注的眼光,她的一切……
在我當時的生活中,她幾乎就是美麗的代名詞——一種活生生的、可以感覺和捕捉的美麗。她使我決意要向著她那樣子的美好成長。以后的早晨,我站在隊伍里開始了細致入微的觀察,觀察她那兩條辮子的梳法、站立的姿態(tài)、擦汗的手勢、腳上的涼鞋、頭上的白布帽。當我學著她的樣子,將兩條辮子緊緊并在腦后時,便覺得這已經(jīng)大大縮短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
后來,我搬了家,不能再光顧那家小吃店了。多年過去,我又一次光顧了那家小吃店。記得是秋天的一個下午,我乘坐的一輛面包車在那家小吃店前拋錨。此時,門口只有一只安靜的油鍋,于是我走進店內(nèi)。我看見她獨自在柜臺里坐著,頭上仍舊戴著白帽,帽子已被油煙漚成了灰色。她目光渙散,不時打著大而乏的呵欠,臉上沒有熱情,卻也沒有不安和煩躁,就像早已將自己的全部,無所他求地交給了這店、這柜臺。我算著,無論如何她不過40來歲。
下午的太陽使店內(nèi)充滿金黃的光亮,使那幾張鋪著干硬塑料布的餐桌也顯得溫暖、柔和。我莫名生出一種愿望,想告訴這個坐在柜臺里打著呵欠的女人,在許多年前我對她的崇拜。
“小時候我常在這兒買油條?!蔽艺f?!艾F(xiàn)在沒有?!彼坏鼗卮鹞摇!澳菚r候您天天站在鍋前?!蔽艺f。“你要買什么?現(xiàn)在只有豆包?!彼驍辔??!澳嶂鴥蓷l又粗又長的辮子,穿著白涼鞋……”“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幾乎怪我打斷了她的呆坐,索性別過臉不看我。“我只想告訴您,那時候我覺得您是最好看的人,我曾經(jīng)學著您的樣子打扮我自己?!?/p>
“嗯?”她意外地轉(zhuǎn)過臉來。面包車已經(jīng)修好,司機催我上車。我匆匆走出小吃店,為我這唐突的表白尋找動機。但我忘不了她那終于轉(zhuǎn)向我的臉,我多么愿意相信,她相信了一個陌生人對她的贊美。
不久,當又一個新鮮而嘈雜的早晨來臨時,我又乘車經(jīng)過這個小吃店。門前的油鍋又沸騰起來,還是她手持竹筷在鍋里撥弄。她頭上又有了一頂雪白的新帽子,栗色的卷發(fā)又從帽檐里滾落下來,那些新燙就的小發(fā)卷兒為她的臉增添著活潑和嫵媚。她以她那本來發(fā)胖的身形,正竭力再現(xiàn)著從前的靈巧,一種更成熟的靈巧。車子從店前一晃而過,我忽然找到了那個下午我對她唐突表白的動機:因為一份陌生的感激,喚起了她那愛美的心意。我慶幸我的車子終究是一晃而過,我愿意堅信:她的煥然一新是因為聽見了我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