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傅立憲 趙燚博

中國古典園林作為東方園林體系中的一種，具有鮮明的個性。由于造園家深受傳統(tǒng)繪畫、詩詞和文學等藝術的影響，中國園林從一開始便帶有濃重的浪漫主義色彩。其中“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自然造園藝術特點更是與中國古典美學思想不可分割。漏窗作為古典園林中的重要建構元素，以其形式、節(jié)奏、層次、秩序的變化整體影響著園林的藝術美。

一、中國古典園林中的漏窗概述

漏窗，俗稱漏花窗（即有部分空透的墻窗），窗洞內有鏤空圖案，是中國古典園林中的典型特色。按照漏窗的形制，它大致可分為幾何形和不規(guī)則形兩種。園林的漏窗還是以方、長、圓、六角、八角為代表的幾何形居多。方形的漏窗除了做成方角以外，還有圓角或海棠紋等形式。[1]而形狀較為獨特的葫蘆形、花瓶形、如意形,因其體形優(yōu)美，多單獨出現(xiàn)在視線較為集中的地方，形成視覺和審美焦點。

受儒道學說的影響，中國古典園林在建造中更多地遵循了“崇尚自然，天人合一”的思想。因此，漏窗圖案無論是從情趣上還是從構圖原則上，都要隨環(huán)境做出變化，從而與空間環(huán)境情景交融，因境而成。古典園林中漏窗的花紋圖案極為豐富，有數(shù)百種之多，這些圖案的構成從形體上又可以分為自然形和幾何形兩種。自然形體的漏窗形式多樣，題材多托物言志，常用植物花卉、吉祥鳥獸、人物故事等為原型，借以表達天地人物之美。而幾何形體圖案則多由直線、斜線、弧形彎曲線等組成，其穩(wěn)定、有序的圖案變化可以讓人感受到多樣的統(tǒng)一感。

“工精雖專瓦作，調度猶在得人”[2]，“切忌雕鏤門控，應當磨琢窗垣”[2]，是計成在《園冶》中的經典描述，話雖不多，卻已道出了漏窗之大概。大多數(shù)漏窗與游園者視線相平，通常設置在園林內部建筑、廊道、院落的分隔墻體上。與北方園林相比，江南園林多居于市井，因占地小且規(guī)模有限，漏窗除通風采光的功能外，還可以增加園林空間層次，起到“以小見大”的藝術效果。

二、中國古典園林中漏窗的形式美

形式美是指自然、生活、藝術中各種形式的要素（線條、形體、色彩）及其有規(guī)律的組合所具有的視覺美感。[3]就園林而言，它由不同的要素構成，在這些獨具個性的要素中又蘊藏了諸多共性。漏窗中所呈現(xiàn)的豐富多變、靈動秀美的裝飾圖案是園林藝術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表達了當時當?shù)厝藗兯枷氲奈幕庾R，反映了世世代代人與自然、社會的關系。[4]這些藝術特征可以看作是“有意味的形式”，表達出園林空間的生命力以及對人情感肯定的物化作用。

線條是造園家的語言。自魏晉起，就有理論明確出，“骨法用筆”（線條表現(xiàn)）比“應物象形”（再現(xiàn)對象）、隨類附彩（賦予色彩）、“經營位置”（空間構圖）、“傳移模寫”(模擬仿制)居于遠為重要的地位。[5]自由多變的線條表達了多樣的形體姿態(tài)和氣韻力量，它可以脫離具體形象，當它組成新的圖案、形狀、面貌后會給人以新的審美感受。園林漏窗由不同的線條圖案組合而成，審美特征也各不相同。橫直線表現(xiàn)出廣闊的延伸感；豎直線給人以向上的挺拔感；虛實線給人以延續(xù)、間空的跳躍感；彎曲線則代表了流暢，蜿蜒的進深感?？偟膩碚f，園林漏窗形式多樣，位置靈活多變，以點的形式出現(xiàn)在園林墻面上，多個漏窗構成連續(xù)性的點，將其連成直線形成無形的視覺網(wǎng)格，增強整體形式美感。由線條構成的平面圖形直接具體，承載著繼承與傳播信息、陳述和表達設計理念與創(chuàng)意等功能。[3]規(guī)則的漏窗圖形表現(xiàn)出穩(wěn)定的連續(xù)性，如方形、圓形等；不規(guī)則的漏窗圖形表現(xiàn)出大自然的活潑隨意性，如扇形、花瓶形等。此外，江南園林建筑色彩作為造型藝術的重要表現(xiàn)手段，多以粉墻灰瓦為代表，透過漏窗觀賞園中景色，在不同光影照射下，漏窗的優(yōu)美圖案也會展現(xiàn)出富有變化的陰影和光彩，其韻致尤如水墨渲染畫，使游人產生豐富的聯(lián)想和朦朧的美感。

三、中國古典園林中漏窗的節(jié)奏美

中國美學的著眼點更多的不是對象，而是功能、關系及韻律[5]。古典園林以“人化的自然”為基礎，著重于提煉藝術的形式，旨在塑造情感，陶冶情操。這在園林建筑中的表現(xiàn)尤為突出，如回環(huán)曲折、山巒錯落、疏密相間、欲揚先抑的空間規(guī)范，以塑造節(jié)奏美。

自唐宋以來，隨著審美趣味和藝術主題的轉變，愛情詩和山水畫逐漸成為人們吟詠描繪的主題。文人墨客更擅長利用主觀感情色調，更加具體、細致、集中地刻畫抒寫某種心情意緒。在園林中，通過實體的墻、門洞、漏窗，構成了多維度、多視角、疏密相間的多重復合空間?？雌饋硗耆o止的漏窗藝術，卻通過化空間為時間，使靜中有動，賦予園林空間舒展流走的動態(tài)情感。漏窗不僅僅是一個建筑部件，更像是一個融合渠道，將自然環(huán)境與人造景觀悄然連接，顯得園林空間細膩精美，靈動自由。例如揚州何園，雖然它的入口狹長曲折，十分封閉，但由于處理巧妙，隔漏窗可窺見園內景物，陽光透過漏窗照在地面上，產生有韻律、有變化的空間效果，凸顯優(yōu)雅含蓄的藝術美。

在《繪畫六法》中，“經營位置”主要涉及的是畫面安排與構圖問題，其中特別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疏密有致而不可平均分布。[6]疏與密的對比，不僅體現(xiàn)在園林建筑的平面布局上，而且也關系園林建筑的立面處理。漏窗位置如同音樂中的音符，為了加強節(jié)奏感，需要間空來打破音韻的連續(xù)性。即是說，園林漏窗的位置設計要恰如其分，給人留下遐想的余地，使游園者能夠通過漏窗分布疏密的改變而相應地產生張弛有度的節(jié)奏感，達到抑揚頓挫的藝術效果。與此同時，漏窗圖案需具有一定的交錯規(guī)律，其形體大小變化疏密有致，表現(xiàn)出別樣的生氣和節(jié)奏意趣。

四、中國古典園林中漏窗的層次美

中國藝術是時間的藝術、情感的藝術。[5]從形式上看，園林中的景物通過其象征意義所塑造的情理結構已經不需要概念認識作為媒介了。從內容上看，更多的情感表現(xiàn)可以看作是時間的演變和文化的滲透，期間不斷地與人情景交融，而最終創(chuàng)造出中國古典園林一直追求的“意境?！?/p>

庭院深深深幾許。中國繪畫在表達上寫意勝于寫形，在心理上想象的真實勝于感知的真實，從而獲得富有情感的畫面。江南古典園林中，善用空間實體的滲透來達到景觀豐富的層次感，以此來加強景的深遠。[6]正如司圖空所言：“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后可以言韻外之致耳?！背ブ参?、山石、水體以及建筑等實體景觀的巧妙結合外，漏窗的布置也是表達景觀層次的重要手段。江南園林用白墻作為實體元素，點綴半虛半實的漏窗，具有極好的虛實對比，為園林景觀創(chuàng)造了靈動自然的外觀形象，使園林意境更加含蓄深遠。別具匠心的漏窗設計，使人的視線穿過一個個窗口而看到多層次的景物，實現(xiàn)變幻無窮、不可窮盡的感受。例如留園鶴所，臨五峰仙館前院的一側連續(xù)開了若干窗洞，從室內可看到整個庭院，形式各異的門洞和窗口組織成為一個完整的序列，使內外空間時而隔絕，時而連通，富有情趣。這樣的空間聯(lián)合，隨著視點的移動，打破了原本的靜止狀態(tài)，不時透過各個窗口攝取不同的外部空間景象，產生一種時間變化的流動美。此外，漏窗有“障景”“借景”“對景”“框景”之功用，這些細節(jié)處理是把不同空間的景物通過漏窗重疊的形式，相互滲透，同時也有助于增強景觀近、中、遠的層次變化以增添無限的樂趣。

五、中國古典園林中漏窗的秩序美

孔子的美學思想建立于“統(tǒng)一”之上，認為形式的美和感性享受的審美愉快應用道德的善統(tǒng)一起來，即盡善盡美。他還提倡形式與內容的適度統(tǒng)一。[7]統(tǒng)一可以使園林景物感到連續(xù)和諧，對比則給人以生動鮮明的印象。

通過對比園林漏窗的形式風格、內容、材料、紋理、時間與空間、自然美與技術美的變化統(tǒng)一，小小的漏窗也可以產生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前文中提到的漏窗圖案，無論如何變化都符合圖案形式美的總規(guī)律，即可變性、相對性和差異性。漏窗中，不僅有線與線的粗細對比，還有方與圓、大與小的形狀對比，更有人物與山水的內容對比，共同表現(xiàn)出不同元素的層次變化及相互融合。在建筑構圖原理以及有關論述形式美的書籍中,幾乎總是把主從分明當作一條重要的原則而加以強調，并認為它是達到統(tǒng)一所不可缺少的因素。[6]在漏窗的材料與質地上，一堵墻面、一個漏窗的用材均不可混雜，必須有主次比例之分，在這種千變萬化的景觀構建中不斷強調自然的過渡與銜接。在漏窗的整體形式上，會出現(xiàn)多種相同或相似部分之間的重復，或是對等排列與延續(xù)，其美學特征是創(chuàng)造力量與秩序感。通過對比漏窗個體疏密、遠近、時空等變化，可達到動靜結合、錯落有致的藝術效果。就蘇州獅子林立雪堂而言，其前院復廊借漏窗的巧妙運用，使游人行走在園林中有步移景異之感?！安揭啤贝淼氖菚r間的變化，“景異”代表的是因時間的推移而產生的空間變化，從而引起游人產生強烈的快感。[6]整體來說，園林中各要素不盡相同，各種要素既相互聯(lián)系又相互制約，形成有秩序的對比統(tǒng)一，凸顯園林的和諧美。

中國古典園林設計中的漏窗文化，在遵循著形式美法則的同時，以獨特的美感傳遞了其在園林美中的深刻含義，即形式美、節(jié)奏美、層次美、秩序美。中國古典園林中的漏窗文化作為視覺藝術圖案中的一種，影響著人們的審美感受，進而創(chuàng)造出園林歷史上不可多得的藝術瑰寶。古典園林造園藝術雖然也涉及到聽覺、嗅覺等感官體驗，但主要還是一種視覺藝術，以景傳情。[8]在藝術形式的組織過程中，當各要素組成一個有秩序的統(tǒng)一體時，便與人的生活意趣相一致。因此，無論環(huán)境中的各種風景要素如何變更，客觀對象中的形式美法則如何變化，其最終目的都是要創(chuàng)造一個綜合性的完整的園林景觀，以達到詩情畫意的審美感受。

[1]付長麗.蘇州園林漏窗造型藝術研究[D].山東大學,2011.

[2]計成.園冶[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9.

[3]羅仕明.形式美法則在平面設計中的應用[J].包裝工程,2017(18):270-272.

[4]胡秀娟,阮超毅.品鑒蘇州古典園林建筑的漏窗之美[J].福建建筑,2009(2):51-53.

[5]李澤厚.美學三書[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

[6]彭一剛.中國古典園林分析[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1995.

[7]胡長龍.園林規(guī)劃設計:上冊[M].北京:中國農業(yè)出版社,1995.

[8]吳秦陶.古典園林漏窗藝術的特點與新發(fā)展[J].裝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