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紹賢
漫長的人生中,有無數(shù)次的告別,也有無數(shù)種告別。
與不同人告別,會有不同的心情。與朋友告別,既是前一段友情的短暫結(jié)束,又意味著后一段友情的開始。揮手告別,兩情依依,互相鼓勵,期待著下一次的相聚。唐代詩人高適在他的送別詩《別董大》里寫道:“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fēng)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把臨別友人時依依不舍的感情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我們也經(jīng)常與父母告別,去尋找遠(yuǎn)方的工作和生活。在外面闖蕩久了,就會又回到父母身邊,重新溫煦一番,重逢,再次告別。與父母的告別是很安穩(wěn)的感覺,因為父母永遠(yuǎn)在等你回來重逢。與戀人的告別,是留戀不舍,更是期盼著下一次的美好和憧憬。分別是為了感情的聚集,相聚是為了感情的釋放。唐代詩人白居易的《長恨歌》里的“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寫盡戀人之間的相思之情。與家鄉(xiāng)的告別,感覺豪邁悲壯,告別家鄉(xiāng)的山山水水,走出去,山一程,水一程,不知前途如何。但是還是義無反顧出走,家鄉(xiāng)早已銘記在心里了。家鄉(xiāng)就是那個永遠(yuǎn)都魂牽夢繞,卻又一次次離開的地方。
我與母親告別過無數(shù)次。從十六歲起離開家去外地讀書,求學(xué)。每年一放假,都要回家看望母親。與母親呆上一兩個月后,就又要出發(fā)了。我背上行包,母親每次都會送我至大門口,而我總是頭也不回地就走了,以為會有下一次的回歸。一心想著外面的世界,很少顧及母親的情感。我不知道母親是否也像我一樣迅速地轉(zhuǎn)身回屋。肯定不會,她一定會目送我走遠(yuǎn),直到看不見為止。工作以后,每次回家,只能做幾天短暫的停留,離開時,母親依然會送我至大門口。關(guān)上車門,揮揮手與母親告別。我依然會感到會有下一次的回歸。而母親則習(xí)慣地目送我遠(yuǎn)去。
直到有一天,我與母親這樣規(guī)律性的告別終被打破,成了與母親的訣別。那天半夜,宿舍里想起了一陣急促的電話聲,是哥哥打來的,說母親病危。我則連夜從山東啟程,奔到母親身邊。第二天半夜才到車站。漆黑的站臺上沒有幾個人下車。清冷的燈光照著我孤獨的身影。我忘記了恐懼,滿腦子都在想“媽媽,要等我呀。”?;氐郊?,屋里站滿了人。母親已經(jīng)是重度昏迷,奄奄一息。她的意識里一定知道,還有一個孩子沒回來呢,她還在頑強(qiáng)地等待著我的回歸。兩個小時后,母親安詳?shù)仉x開。處理完母親的后事,我再次離開這個我出生和成長的家。只是,母親這次再也不會送我至門口了,而我卻頻頻回頭,多么希望母親還能站在大門口目送我,向我揮手告別。我意識到,這是訣別,是所有的告別形式中最為悲壯的一種。
雖然母親離開我已經(jīng)十幾年了,我依然年年回家去尋找母親的蹤跡,感受母親的氣息??偢杏X母親隨時會出現(xiàn)在這個院子里,炕頭上,大門口。既在迎接我,又在送別我。母親活在我的心里了。
訣別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是無可奈何的嘆,是魂牽夢繞的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