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錦
我剛進病房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我要找的人——他的老愛人,側臥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一動不動。護工指著在衛(wèi)生間里洗著飯盒的他,讓我去問他。
等他從衛(wèi)生間里出來,護工對著他的耳朵大聲介紹我。他聽完一言不發(fā),用手在一邊的矮柜上摸索著什么。護工指指耳朵對我示意:“他聽不見了?!蔽冶惆盐业膩硪鈱懺诒咀由希骸拔蚁氩稍L您愛人參加解放戰(zhàn)爭時的經歷。”我把本子遞給他看,他看了半天,仍然一聲不響,又轉回身。
我猜,他是年紀太大了,反應遲緩?或者連智力也衰退了?不然怎么不理我。這時,他已從矮柜邊回轉過身來,耳朵上多了一個助聽器。
他神情木訥地面對我站著,開始像背書—群,背坦他老愛人的“履歷”來。
之所以說是“履歷”,是因為他說的多是某個時間點,她在哪里,做了什么——這些在老干部局事先給我的她的履歷表上都有。連我最想知道的,她在解放戰(zhàn)爭期間的經歷,他也一語帶過。而且他提到最多的是解放后,他的老愛人何時轉業(yè)到地方,何時去學習文化,何時去進修專業(yè)技能,何時考的醫(yī)師資格。我聽得出來,他對她的努力上進很是驕傲和自豪。
可這并不是我要了解的關鍵內容,但我不忍心打斷他。等他停下來,我才對他又重復了幾遍我來采訪的目的。我說老干部局這次準備出的這本書,是有關老干部們在解放戰(zhàn)爭時期的口述經歷,所以還請他多多提供關于他的老愛人是如何參加革命的,特別是在解放戰(zhàn)爭期間的經歷,細節(jié)越細越好。
他好像終于聽明白了,囁嚅著,顯然非常費力地在腦海里搜索著,然后又講了一些,可是,時間順序又亂了,一會說到解放后,一會又跳到解放前,還提起他參加抗美援朝時的經歷……
82歲的老人了,又不是當事人,都是她講給他的,年代太久遠,他記不住那么多的細節(jié)也正常。
我合上本子,準備結束采訪。這時,他忽然問我要不要看看她的照片。然后,他不知打哪兒拿出來一個小紙袋,從里面小心地拈出幾張照片給我——都是她的。有她在軍政大學時與同學們在一起的合影照,有她在文工團時穿著演出服打鼓的單人照…--他耐心地等著我看完,又將矮柜上放著的一個相框遞給我,那是一張黑白染色照,齒白唇紅的她,穿著少數民族服裝正在跳舞…--這些照片里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她,與我身邊病床上意識全無的她完全像是兩個人,在不由得感嘆歲月殘酷的同時,我注意到了這個特別之處:他居然把她年輕時的照片一直帶在身邊,帶到這病房里。
我很好奇,問他:“你們是不是很恩愛?”他一下子又沒聽清,我再重復了一遍:“你們吵過架嗎?”
他聽清了,拼命擺手:“不吵的不吵的,我們在一起60年了,風風雨雨經歷那么多,哪里還會吵?!彼戳丝床〈采先耸虏皇〉乃f:“連我被貼‘大字報的時候,她也沒離開我……”他的普通話里帶著濃重的上??谝簦骸拔覀儯芤玫??!边@一句他說得很重。
我干脆一探究竟:“你們怎么認識的?”我順理成章地以為:“是你追求的她吧?”
他滿是滄桑的臉,忽然因為笑意而生動了起來:“那時候,她在文工團嘛……她的下鋪是搞宣傳的,有一天,她的下鋪在看照片,里面有我的,我剛抗美援朝回來,在××部隊……她從上鋪往下看,一眼看到我的照片,就沖下鋪喊:‘給我給我,我要這個人的照片!”他回憶著,仿佛當年他也在場一樣。
他說她要了他的地址,就給他寫信,信一開頭,就稱呼他為“戰(zhàn)斗英雄”,隨信還附了她的照片。他接到后給她回了信。就這樣一來一回,通了兩年的信后,他們才見到面。
見面一對時間,他們倆居然同時在皸大學學習過,只不過因為她比他早去了一年,兩人始終相互不認識。“你說,這叫什么?”他停下來看著我,然而不等我回答,就帶著一點驕傲地說,“這就叫緣分哪,有緣千里來相會嘛?!?/p>
我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是采訪進行到此,他說得最詳細的細節(jié)了。
她病倒后就住進了醫(yī)院,一住就是十幾年。這十幾年來,他陪夜用的折疊床,此時就放在她的床頭邊。我剛進來時,她鄰床的那位老干部就對我講了他對她是:不離不棄。
能支撐他對她不離不棄的,就是那些與愛情有關的細節(jié)吧。
(潘光賢摘自《天津日報》)(責編 懸塔塔)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