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馳疆
說起“新新聞主義”,很多人都不會陌生,從海明威、喬治·奧威爾(他們都曾是記者)開始,“將文學元素融入新聞寫作”的理念逐漸流行,發(fā)展出了人們熟悉的非虛構(gòu)寫作。但這種偏離傳統(tǒng)的新聞寫法備受爭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國,《紐約時報》《紐約客》等媒體就因推崇“新新聞主義”,在理論界引來罵戰(zhàn),但又在民間受到追捧。
在這樣的矛盾中,美國涌現(xiàn)了一批明星記者,比如記錄反戰(zhàn)運動的諾曼·梅勒,寫遍大牌女星的杜魯門·卡波特,還有把目光投向紐約普通人生活的蓋伊·特立斯。與前兩者不同,特立斯成名較晚,也沒在成名后轉(zhuǎn)戰(zhàn)小說界,而是一直堅持寫城市角落里的平凡人生,并把平凡寫成了經(jīng)典。這些文章被收錄在他最新的中文版文集中,名為《被仰望與被遺忘的》。
書的起點是1953年,特立斯大學畢業(yè)來到《紐約時報》。他不想寫爛大街的新聞,“因為新聞是易朽的”;他想寫像菲茲杰拉德(《了不起的蓋茨比》一書作者)那樣的文字,“寫的是非虛構(gòu),想著的是虛構(gòu)”。他脫離頭版頭條,不再爭取名人采訪,而是在報紙的第三十八版申請了一個“豆腐塊”,專寫他看到的紐約日常。地鐵售票員、垃圾清運工、擦鞋匠……特立斯與他們交談,跟隨他們工作,為他們寫下小傳。他說:“今天的大新聞不再是明天的大新聞,而我想寫的是在街上偶然碰到的一個無名的人的故事。”
“豆腐塊”里的文章組成了《被仰望與被遺忘的》的第一部分?!懊刻欤~約人要喝下46萬加侖啤酒,吃掉350萬磅肉,消耗21英里長的牙線……”如今看這些文字,雖有些絮叨,卻能初見特立斯年輕時就愛把細節(jié)寫到極致的特點。
1961年,29歲的特立斯開始了一次龐大的紀實工程,他花了3年時間,采訪了數(shù)十位修橋工,寫成了名為《大橋》的長篇報道。他與工人一起爬上距海面600英尺的鋼梁,與他們同吃同住,以一個外來觀察者的視角,窺探到建橋團隊中的森嚴等級,目睹了建橋過程中的死亡與血淚。寫作中,特立斯加入大量場景描寫、心理活動及情感抒發(fā)。這篇報道在美國引發(fā)熱議:傳統(tǒng)新聞守護者因他“逾矩”的寫法勃然大怒,而民眾又為那極富畫面感的文字流淚、感動。這就是《被仰望與被遺忘的》的第二部分。
特立斯雖是“新新聞主義”的代表,他的生活作風和工作方式卻是典型的老派人物:他是意大利移民后裔,永遠都穿三件套西裝;他從不用錄音筆和電腦,別人給他發(fā)郵件,就用打字機打封信寄回去;他存下所有筆記和資料,每次采訪的記錄都能裝滿一個大紙箱……他說,越是和普通人對話,越是要把功課做足——在調(diào)查大橋時,他會要求和工人見面20次,直到一個問題問10次,10次答案都必須一樣才行。
1995年,俄勒岡大學開設(shè)創(chuàng)造性非虛構(gòu)寫作課,飽受爭議的“新新聞主義”終于被學術(shù)界接納,特立斯也成為非虛構(gòu)寫作的標桿人物。
特立斯那種老派到近于迂腐的采寫原則,也是絕對踏實、嚴謹?shù)摹@才是新聞的“原力”。因此,他成了無數(shù)特稿記者的楷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