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澍楠
也許是都市的樓太高,遮住了秋風(fēng)的來往,也許是繁華的城太鬧,容不下一隅安靜的拐角,又也許是燈紅酒綠人群喧囂,鎩羽的夢回鶯囀,可嘆情去何方?
她穿著水藍色的齊膝長裙,倚著我,眼前仿佛出現(xiàn)炷燼沉煙,拋殘繡線,猶如小庭深院的景象。
我是一棵樹,就如三毛筆下的那棵一樣,一半在土里安詳,一半在空中飛揚,一半為她散落陰涼,一半為她沐浴陽光。但我卻有著悲歡的姿勢,體味著她的冷暖情長。
此刻,她的長發(fā)與我的脈絡(luò)交織,我知道,她在與我對話。
其實無需她多言,我也知曉。處在城鄉(xiāng)接壤處,我的根一半觸向充斥塵埃與燈光的城市,一半愜意地朝鳥鳴花香的鄉(xiāng)村伸展。她打小與蜂蝶作伴,與溪流對吟,暖風(fēng)細雨將她滋潤得如凝脂玉露,惹得百花驚羨。不僅如此,她還聰慧過人,鄉(xiāng)村的小學(xué)堂里,她一枝獨秀,成了全家人的驕傲。
記得初見時,她手中捧著一本詩詞集,輕輕靠在我身上,靈動的眼眸呆呆地望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把阕只貢r,月滿西樓?!彼匾髡b道,目光卻盯著城市一座高聳入云的大樓,久望無聲。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心中噴涌而出的卑微與渺小,卑微到塵埃里,渺小得不堪一擊?!俺鞘姓媸欠比A??!”她絮叨著,躑躅在城中的水泥路與鄉(xiāng)間的石子路上,心中的某個角落悄悄地亮了。
再見到她時,她已然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身后拖著笨重的行李,身后擁著父老鄉(xiāng)親以及他們殷切而又關(guān)懷的眼神?!澳葑诱嬗谐鱿?,有膽略,選擇到大城市去讀書了,真了不起!”“妮子走出了大山,選了條好路?。 睒渲ι洗怪鸺t的燈籠,她的臉上亮起了光。她神采飛揚,沖我招了招手。一陣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后,她在幽微的火藥香中,昂然而堅定地走向那座城市,踏著她自己選擇的征途。
當我身旁的小葉榕落滿雪花的時候,她又一次站在我的面前。我盡可能掩飾著驚訝的神情,怕將身上的雪抖落至她的雙肩——她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遠不如之前的斑斕,她的眼角含著淚,凝成霜,寒意勝比霜雪?!拔矣X得我的選擇是錯誤的?!彼裏o力地依著我,低沉地說:“或許大雁只棲息在唐宋詩詞的枝丫上,西樓已被灼目的白熾燈填滿,擠不進一片微醺的月光了?!蔽覠o言地聽著,可耳朵一側(cè)卻被鬧哄哄的人聲車聲堵塞,心煩意亂。于是,我將身子轉(zhuǎn)向早已沉靜的村莊,卻不慎將幾簇雪落到了她的肩上。她直起身子,隱入夜色中,還是選擇了那她曾夢寐以求的城市。我知道,有些選擇若是承載了太多超乎其本身的期待,反而終成遺憾。但她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又出現(xiàn)了,和村中的長輩們一起,搬了小藤椅圍在我身旁。大部分時間都是長者在高聲言語,似乎要刺破蒼穹。“妮子啊,不是我說你,在大城市里當個城里人,找個體面的工作,這不知讓村里多少鄉(xiāng)親羨慕呀!可你偏要……唉!”“咱村里就你這么個出息孩子,好不容易風(fēng)風(fēng)光光,有頭有臉,成了城里姑娘,你干啥還要選擇回來,沾一身土氣呢!”我搖了搖手臂,葉間的風(fēng)拂起她的發(fā)絲。想當年,二月杏花六月雨,三更燈火五更雞,她被外人看見的所有燦爛,都是為了在選擇的時候能從容不迫,由心做主。可她當初怎會知道,心心念念的繁榮都市卻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凄涼。越是僵硬地走在原本選擇的路上,就越懷念童年鄉(xiāng)村的美好。當她終于下定決心,選擇用學(xué)到的知識回鄉(xiāng)從事農(nóng)業(yè)技術(shù)時,卻遭到了全村人的反對。我在心中對她說:“在錯誤的選擇上行走,后退就是前進?!辈恢芊衤牭轿业穆曇?,我想會的,因為她眼里滿是燦若星辰的光芒。
時光淌過年輪,見證了她的選擇。在她的帶領(lǐng)下,谷粒飛舞,稻香飄四野,麥浪陣陣,農(nóng)民笑開顏。漸漸地,那些蜚語流長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接踵而來的贊許聲。如今,她仍會倚著我,不過眼中溢滿的是道不盡的自豪。
“看來,你這一次的選擇是正確的?!睗M身的葉發(fā)出悅耳的沙沙聲。
她迎著風(fēng)笑了,仿佛回到了過去那個懵懂而又固執(zhí)選擇遠方的女孩,有著微蹙的眉峰和盈盈的眼波,融于草長鶯飛的春色里。
“其實我選擇的一直是我想要的,即使明知路上荊棘遍布,我也要聽從心的聲音,勇敢抉擇。”
我抬起頭,青色的黎明透著曙光,將她選擇的路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