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媛
摘 要:帕特里克·莫迪亞諾的作品《青春咖啡館》是本以20世紀(jì)60年代的巴黎為背景的懷舊青春小說,當(dāng)代法國著名的思想家吉爾·德勒茲用“線”將人劃分為模態(tài)化的切分線、分子化了的流和逃逸線3種類型,以此可詳盡的分析作品的敘事主題。
關(guān)鍵詞:《青春咖啡館》;德勒茲;模態(tài)切分線;分子流;逃逸線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7)03-0103-03
2014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花落法國新寓言派另一巨將帕特里克·莫迪亞諾。莫迪亞諾的作品總是關(guān)注人的精神狀態(tài)和追尋,其作品的敘事風(fēng)格和內(nèi)容很獨特,書里的主人公總是在尋找某個人或者某種東西,但是,結(jié)尾并不是水落石出,而是常常讓讀者掩卷沉思其中的人生哲理,這種敘事詩學(xué)在同時代的作家中非常鮮見。因此,本文擬以《青春咖啡館》為例,來研究分析莫迪亞諾作品中的敘事詩學(xué)?!敖忖忂€須系鈴人”,這本以20世紀(jì)60年代的巴黎為背景的懷舊青春小說,要想深入理解,自然要把這本書置于大的社會背景語域內(nèi),而當(dāng)代法國著名的思想家吉爾·德勒茲的重要文學(xué)與文化批評無疑是解開這本書的最佳鑰匙。
一、作品的敘事方式
《青春咖啡館》是莫迪亞諾創(chuàng)作的第25部作品,出版于2007年。這本書被法國最著名的文化雜志《讀書》評為“2007年度最佳圖書”,“這是一部描寫神奇巴黎的和迷失主題的富有魔力的書,是鑲嵌在莫迪亞諾無與倫比的,豐碑式的全部作品上的一顆璀璨奪目的寶石”[1]。故事的主場景在20世紀(jì)60年代的巴黎塞納河左岸的一家名為“孔岱”咖啡館。故事是圍繞一位名叫露姬的年輕女孩展開。故事中有4個敘述者,每個故事都以第一人稱“我”來講述露姬的故事。
第一位敘述者是巴黎的一位大學(xué)生,他眼中的露姬是光芒四射,明艷照人。這位大學(xué)生眼中的露姬,如此與眾不同,卻又格格不入。在這個被主流社會排擠的年輕人聚會的孔岱咖啡館,這位敘述者因此推測露姬來咖啡館不是來消遣,而是來逃難。因此,讀完第一個敘述者的故事,讀者不禁在想,像這么一個美麗芬芳的女子,為什么想要逃?
第二位敘述者是一位私家偵探,受一位名為讓-皮埃羅·舒羅先生的委托,來尋找舒羅夫人雅克林娜,她已經(jīng)離家出走兩月有余,沒有音信。偵探利用手頭的關(guān)系,很快查出她的身份,就是那位經(jīng)常出入孔岱咖啡館的露姬,但是她的故事打動了他,他主動放棄,不再去干擾露姬的生活。
第三位敘述者則是露姬/雅克林娜本人,她講述了自己幼年、少年、成年的故事,讀者自前二位敘事者一直帶來的問題,就是她為什么總想逃跑,她給出了答案,就是她沉醉于逃跑的感覺中。生于養(yǎng)于單身家庭的她,未成年時候,一直跟隨著母親,在母親上夜班之際,便偷偷的在外面游蕩,后來母親病逝后,無依無靠的她在一家公司做秘書,并嫁給了自己的老板,但是婚姻生活并沒有讓她找到幸福,她去努力的尋找出路,遇到兩個人,一個是讓她嘗試毒品,一個讓她嘗試讀書??上烧叨紱]有讓找到出口。
第四位敘述者,是露姬的情人羅蘭。這部分可以看到羅蘭眼中和露姬浪漫的愛情,或者說是婚外情。他們相識于一個名叫居伊·德·威爾組織的聚會上,這位威爾是年輕人的精神導(dǎo)師。在兩人的相處中,羅蘭一直覺得很幸福,兩人甚至計劃著去國外旅游,但是,突然露姬就跳窗自殺。故事到此嘎然而止。
這本小說是在講述露姬的故事,也是在講述一個已經(jīng)逝去的青春。每個成年人都可以從故事人物身上找到自己曾經(jīng)年輕、曾經(jīng)青春時候的影子。
二、人物的三條線
在第二個敘述者的故事中,敘述者聽完舒羅先生講完他和妻子之間的事情之后,感慨著:“這種生活出現(xiàn)在你的人生當(dāng)中,有時就像一塊沒有路標(biāo)的廣袤無垠的開闊地,在所有的逃逸線和消失的地平線之間,我們更希望找到設(shè)立方位坐標(biāo)的基準(zhǔn)點,制作某種類型的地籍,好讓自己不再有那種漫無目的,隨波逐流的感覺。于是,我們編織關(guān)系網(wǎng),試著把那些隨機(jī)性的相聚變的更加固定一些?!盵2]
莫迪亞諾在這里借助敘述者之口,提出了“逃逸線”這個核心詞,這是上個世紀(jì)60年代法國哲學(xué)家吉爾·德勒茲(1925-1995)在其經(jīng)典力作《千高原》里提出的核心概念,也是這本小說的核心。德勒茲文學(xué)理論認(rèn)為:“寫作正是去追尋那些非想象的逃逸線,我們不得不去追逐這些線,因為在現(xiàn)實中正是寫作使我們卷入其中,將我們帶到那里。寫作......,本身就在追蹤這些各個不同的逃逸線?!钡吕掌澯谩熬€”來將人劃分為3種類型,第一種是模態(tài)化切分線,任何人都是由固定的、切分性的線組成,這也是常態(tài)的按部就班的人生狀態(tài);第二種是分子化的流,這種是比較柔軟的切分,在這里人是多面性的,時間上具有無限的延伸性。而第三種,則是最重要的逃逸線,逃逸線沖破了各種界線,把我們帶到了無法預(yù)見的目的地[3]。
(一)模態(tài)化切分線
第一條線是模態(tài)化切分線,它“通過二元對立的符碼對社會關(guān)系加以劃分、編序、分等和調(diào)整,造成了性別、種族和階級的對立,把現(xiàn)實分成了主體和客體”[4]。而在《青春咖啡館》中,舒羅先生正是處于循規(guī)蹈矩的第一種模態(tài)化切分線上,36歲的年齡,身材高大,衣著考究,有一份事業(yè),住在公寓樓的底樓,身上散發(fā)出“謹(jǐn)慎,甚至有些冷漠”,除了工作外,只有幾個自大學(xué)時代就認(rèn)識的朋友,妻子原本是她的員工,因為“她相貌秀麗,氣質(zhì)優(yōu)雅”[5],所以在交往兩個月后就結(jié)婚了。偶爾出差的時候,會帶妻子旅行。但是很少與妻子有精神上的交流。這樣,舒羅先生嚴(yán)謹(jǐn)?shù)脑诠ぷ?、家庭編織著線,將自己的人生嚴(yán)格的釘死在這條線上。這樣枯燥的人生,對年僅22歲的妻子,自然是無法忍受,這個公寓“空蕩蕩的臥室,空空如也的壁櫥,死一般的寂靜,偶爾被一輛從布雷特威爾大道經(jīng)過的汽車打破,這里的夜晚一定漫長的沒有盡頭”[6],所以妻子認(rèn)為“這并不是真正的生活”[7],可是舒羅先生聽不懂她的意思,或者也是不屑于去聽。妻子選擇了毅然決然的出走。不過就算妻子失蹤兩個月,家里“沒有一點散亂和放任自留的痕跡”[8]。妻子的離去并不能改變舒羅先生業(yè)已形成的主體地位。妻子不過是一個附屬品,有沒有找回,不會影響到他在二元對立的社會中的關(guān)系,這也是為什么當(dāng)偵探最終找到了他妻子的下落后,卻沒有去告知他的原因。
(二)分子化了的流
第二條線是分子化了的流,在這里,各種各樣的生成,都發(fā)生在這條線上,同時,使其具備了與第一條線不同的時間性。它越過第一條線的“嚴(yán)格限制而構(gòu)成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圖繪生成,變化、運動和重組的過程”[9]。整個孔岱咖啡館形形色色的顧客都是在這條線上,第一位敘述者,并沒有把自己大學(xué)生的身份告訴別人,因為“我并沒有正兒八經(jīng)的融入到他們的那個圈子里面。而第二位敘述者是私家偵探,但是他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反而聲稱自己是“美術(shù)編輯”,這種編纂出來的身份,“你講著講著,就會有大股大股的清新空氣從很久以來一直讓你覺得悶憋的封閉堵塞的地方吹過……,你會重新感覺到,你的未來不是夢,他就在你的面前”[10],雖然敘述者年輕時候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美術(shù)編輯,但是他最終成為的還是一名私家偵探,所以身份的置換,讓敘述者感覺“這些念頭都被一筆勾銷”[11]。敘述者在第一條線上二元對立的社會身份,在第二條線上發(fā)生了變化,通過身份重組,他顛覆了同一性。因為他內(nèi)心里面有欲望,在弗洛伊德的定義里,欲望是一種缺失,是生命當(dāng)中匱乏的東西的一種渴望,所以成為美術(shù)編輯,正是這位在現(xiàn)實社會中的偵探所匱乏的能指,在孔岱咖啡館這樣的被邊緣化的地方,他反而能將能指釋放出來,成為柔然的分子流,生成積極的感覺。
故事的第四位敘述者羅蘭,也同樣是給自己更姓改名,他之所以使用這個名字,是因為“真名太富有異國情調(diào)”,使用真名的時候,使得他“總是避免吸引別人的注意”,而改為羅蘭,因為這是一個“走到哪里都沒有問題的萬能名字”,“尤其是,特別富有法國意味[12],通過名字的改變,使得個人的身份也隨之流動。而女主人公自己,第三位敘述者的枯燥乏味的婚姻生活是在第一條模態(tài)化的切分線上,婚后的她應(yīng)該固守著賢妻良母的身份,在家庭這種轄域中,讓雅克林娜想要尋找自己,解轄域化。她來到孔岱咖啡館,“是來避難的,仿佛她想逃避什么東西,想從危險中逃脫”[13],在婚姻當(dāng)中,在男人-女人二元對立的世界里,雅克林娜是“對日常生活越來越挑剔,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的“壞脾氣”他者的形象,但是到了第二條線上,解轄域化之后,雅克林娜發(fā)生了改變,她不再是被貶低的他者,反而生成為“露姬”,Louki,代表著光明,也代表著她對光明生活的向往。所以,露姬不僅僅成為主體,并且“因為她的存在,才使得那家咖啡館和那里的人都顯得那么異乎尋常和與眾不同,仿佛她用自己的芬芳把他們都浸透了”[14]。
(三)逃逸線
而第三條則是最重要的逃逸線,“寫作正是去追蹤那些非想象的逃逸線”,寫作的目的即在于將人生提升到一種非個人狀態(tài)[15]?!肚啻嚎Х瑞^》講述的是一個業(yè)已消失的時代,莫迪亞諾也清晰的表示,“我寫作,只是為了重新找到昔日的巴黎,這不是懷舊,因為我一點也不懷念以前的經(jīng)歷,我只是想把巴黎變成我心中的城市,我夢中的城市,永恒的城市”[16],因此誠如扉頁中居伊·德波的話“在真實生活之旅的中途,我們被一縷綿長的愁緒包圍,在揮霍青春的咖啡館里,愁緒從那么多戲謔的和傷感的話語中流露出來”。逃逸線超越了各種門限,把讀者帶到了一個未知的目的地。在第二條線上,雅克林娜苦苦的尋覓生命的意義,她被推薦讀的第一本書是《消失的地平線》,這本講述的是人如何歷盡千辛萬苦來看透自己和人生的奧秘和智慧,這里的雅克林娜,還是處在第二條線上,努力在拓展自己生命的空間,“每次我與什么人斷絕往來的時候,我都能重新體會到這種沉醉”[17],在逃跑的路上,雅克林娜感受到的是一種沉醉的感覺,“只有在逃跑的時候,我才真的是我自己”,因此,雅克林娜的存在,其實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女人,一個個體,而是一種逃跑的狀態(tài)。因此,當(dāng)她選擇跳窗結(jié)束肉體的存在的時候,“我等待著一個信號為我指路,到了那里,街道豁然指向浩瀚天空,儼如在懸崖邊上。我輕松自如的往前走著”,而此刻,雅克林娜的精神狀態(tài),連她自己都找不到詞來形容,“是沉醉嗎?是狂喜嗎?是心醉神迷嗎?”已經(jīng)跨越物質(zhì)存在的界線,雅克林娜進(jìn)入了第三條逃逸線之中來,此刻的她肉體上面臨著最終的毀滅,但是她卻化成一種精神的永恒存在,“我很快會抵達(dá)峭壁的邊緣,我會縱身跳入空中,漂浮在空中,終于找到我一直在尋尋覓覓的那種失重的感覺,那該是何等的幸福?。 盵18]雅克林娜最終到達(dá)了未知的彼岸。正如她看的第二本書《不存在的雅克林娜》。她的逃離正是想用一種“劇烈的方式來隔斷與日常生活的聯(lián)系,呼吸到自由的空氣”[19]。
對于這樣的生活,不只是雅克林娜一個人,同樣羅蘭也是有,他通過改名了回避了過去,但是他“依然拖拽著那些慘痛的回憶和孩提時的噩夢形象”,他所做的就是“要收攏前臂,緊握拳頭對付它們,讓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20]。所以,折磨著羅蘭的,也是過去痛苦的回憶。而對于羅蘭的逃逸線,則是進(jìn)入“永恒輪回”,“我們一起呆在那里,在同一個位置,進(jìn)入永恒,我們已經(jīng)在成千上萬個別的人生中經(jīng)歷過了”[21],而獲知雅克林娜跳窗身亡后,“從那一刻起,我的人生有一個缺憾,一個空白,它帶給我的并不只是空虛的感覺,而是我的目光不能承受,那個空白整個的用它那強(qiáng)烈的輻射光刺的我睜不開眼睛”[22]。
經(jīng)過了第一條循規(guī)蹈矩的家庭婦女的線,到第二條努力去尋找幸福的女青年的線,最終雅克林娜到達(dá)了第三條逃逸線,這條線引爆并且消解了前兩條線,“穿越了地平線,進(jìn)入另一種生活”[23],所以說,雅克林娜正是作者莫迪亞諾塑造出來創(chuàng)造了逃逸線的人物,正是雅克林娜一次次的逃離,才進(jìn)入一個又一個全新的世界,雖然最終雅克林娜以個人的毀滅為代價。誠如德勒茲所言,“寫作的目的即在于將人生提升到非個人狀態(tài)”[24],無論這個狀態(tài)是一道白光,還是永恒輪回。
《青春咖啡館》是一本追憶青春的佳作,在德勒茲文化視域下,通過分析將作品中的人所面臨的情景劃分為3條線:模態(tài)化的切分線、分子化了的流和逃逸線,讀者可以更好的理解和賞析這位當(dāng)代文壇巨擘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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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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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任編輯 孫國軍)
赤峰學(xué)院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2017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