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飛
讀瓷,即賞畫,即品文。
412年前那場震動朝野的平播之役,使這處風光旖旎的土司禁地變成血腥的沙場。那個霧大雨多的春天,數(shù)十萬人的殺伐聲混著滿屯哭聲,震動山谷。飾滿梅花的茶盞從麗人的指尖滑落,碎瓷四濺,驚起一樹喜鵲。狼煙里,尸陳數(shù)里,血水橫流。明軍“時踐橫尸,時飲水血”,苦戰(zhàn)49日方得破屯而入,結(jié)束了楊氏對播州724年的統(tǒng)治。
《平播全書》用一種悲壯的口吻記敘了末代土司楊應(yīng)龍生命最后時刻的無奈,“酋驚知我兵已入城中,急呼親信苗頭,而諸苗亦各奔散,無應(yīng)者。酋自度不免,因撫膺頓足謂田氏曰:‘我今自焚死,斷不落亂兵手。田氏牽衣號哭,酋捽去,入臥房將房門釘閉,舉火燒房,同愛妾周氏何氏縊死?!泵鲗菑V冒死從火中搶出尸首不久,火燒樓房一空,宮內(nèi)財物也被亂軍搶掠一空。
瓷器似乎并不在劫掠之列,記錄在案的繳獲的“賊之家財”有銅鼓、盔甲、鞍韉、刀劍等。這些精美的青花并非本地產(chǎn)品,而是來自千里之外的景德鎮(zhèn)。根據(jù)器底年款,新王宮內(nèi)所出青花最早的產(chǎn)于宣德年間,最晚的則在屯被攻陷的萬歷時期,此外還有成化、嘉靖、隆慶時期的器物。值得注意的是,出土的青花瓷片中有一批署“大明宣德年制”款的器物,但全部是嘉靖、萬歷時期的產(chǎn)品。嘉靖萬歷時期對宣德和成化時期的瓷器倍加欣賞,因而官、民窯中都有較多署“宣德”“成化”寄托款的產(chǎn)品。
楊氏對名滿天下的景德鎮(zhèn)青花似乎情有獨鐘,這些日常生活中必不可缺的器皿在槳聲里,在馬蹄聲中,跨越萬水千山抵此深山,在土司的掌中代代相傳。出土的青花瓷片絕大部分是民窯器物,其中不乏高質(zhì)量的精細產(chǎn)品,還有一些官窯瓷片,以嘉靖時期為多,只有數(shù)片萬歷官窯,表明嘉靖時期播州土司與中央王朝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是比較正常的,這些官窯瓷器可能是由中央或皇帝賞賜的。有一些官窯器物畫工并不精致,但署款確為官窯所用,是這一時期文獻記載的“官搭民燒”的產(chǎn)品。歲月未能改變它們姣好的容顏,是兵燹最終令其粉身碎骨?;鸷@?,轟然墜落的梁架,碩大的屋面,厚重的磚墻重重砸毀了土司餐桌上的杯、盤、碗、盞。書房里作為藝術(shù)品陳設(shè)的瓶、罐與香爐,也不能幸免。碎片飛濺的一刻,時間在泥土中凝固。
400年后,那些擱淺在時光之流里的王宮舊物在考古者的指尖被精心拾掇,但已物是人非。你已離開,滿地綻放的青花,指引著我一點點走近你早已塵封的世界。廚房里,精美的碎瓷開口講述你曾經(jīng)奢華的生活。那一天,你走的很從容,數(shù)以百計的飾有青花的杯盤被清洗干凈,整齊的碼放在廚房里。你似乎早就預(yù)料到,一場悲劇馬上就要上演。
廚房里的上萬片碎瓷被一一取起,清洗干凈,晾干,密密麻麻擺放在兩張寬大的桌子上,再按紋飾分作若干類,開始一片一片綴合。這是一個萬里挑一的拼圖游戲,需要足夠的耐心。我曾經(jīng)花費三天時間細細拼合一件繪有鳳凰圖案的精美高足杯。硬幣大小的數(shù)十片青花,均僅有一個位置屬于自己,須將之嚴絲合縫的放回原處。每有瓷片綴合,都是一次快樂的體驗。雨天里,坐成一桌終日埋頭拼對的隊員,凡有發(fā)現(xiàn)都會發(fā)出“又得一片”的歡呼。這是考古者的快樂。在反反復(fù)復(fù)的拼合中,圖案漸漸完整,才突然發(fā)現(xiàn)這原來是一只鳳凰,眾人湊過頭來嘖嘖稱奇。再一點點連綴,一只杯子在掌中漸漸成型。然而,我最終也未能成功,瓷片差得太多,只知道這是一件鳳紋高足杯,不過這已令我們興奮不已。
那些釉下藍色的紋樣為何被叫做“青花”?在因雨而終日進行的瑣碎的青花拼對中,我的腦海里閃過一些有趣的事,并因此而體會到一些青花以外的快樂。這藍色花朵背后還別有故事。這大約便是荀子“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蘊意所在罷。
400年前,我愿是這冷寂深山一名笨拙的陶工,無遮無掩心扉在粗笨的指尖不可遏制的泛濫,火焰飛舞中,愛涅槃;400年后,你循著雨中的小徑如約而來,穿過開滿杜鵑的山野,小心翼翼取出泥中的信物,記憶復(fù)蘇,這青花上穿越歷史的愛再度泛濫。(責任編輯/李 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