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杰通

1976年9月21日的華盛頓，悶熱、潮濕。上午9時30分，一輛雪佛蘭汽車出現(xiàn)在使館區(qū)，匯入車流。突然，隨著一聲巨響，雪佛蘭被拋到空中。而幾英里外，就是白宮。多年后，《華盛頓郵報》稱，此次事件前所未有，外國政府居然派間諜到美國的政治心臟搞暗殺。

現(xiàn)場

雪佛蘭的駕駛員是44歲的奧蘭多·萊特利爾，他在華盛頓智庫政策研究所做研究員，副駕駛上坐著的是25歲的女助手隆尼·墨菲特，她的新婚丈夫邁克·墨菲特坐在后排。被引爆的是由威力巨大的C-4炸藥制作的炸彈，炸彈被放置在駕駛員座底下。燃燒的雪佛蘭撞上了前面羅馬尼亞大使館的汽車。在后排座上的邁克恢復了知覺，他的頭發(fā)和皮膚都被燒焦。邁克試圖將萊特利爾拖出汽車時才發(fā)現(xiàn)，他的肢體已經(jīng)嚴重不全。隆尼踉踉蹌蹌地走出汽車，她扼著自己的喉嚨，一塊彈片插入她的頸動脈血管。不久后，隆尼因流血過多死亡。

爆炸發(fā)生后，謝里登環(huán)島迅速擠滿數(shù)百名美國執(zhí)法人員，他們來自華盛頓特區(qū)警局、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FBI）、美國煙酒槍炮及爆裂物管理局等眾多部門。FBI特工卡特·小庫恩尼克說，犯罪現(xiàn)場就是一場“夢魘”：一個殘缺不全的人被裝進救護車；一名女子躺在路邊，急救人員試圖讓她蘇醒，但無濟于事；一名瘋了的男子，渾身被燒傷，語無倫次地尖叫“DINA”。案發(fā)當時是早高峰，為此汽車堵塞數(shù)英里，讓情況更糟的是，老天開始下雨，沖刷著對案件調(diào)查至關(guān)重要的一些證據(jù)。

背景

能出現(xiàn)在華盛頓，對于萊特利爾來說是個奇跡。6年前，他是時任智利總統(tǒng)阿連德的心腹，阿連德1970年9月當選，主張國家走社會主義道路。阿連德任職期間，萊特利爾擔任智利駐美國大使，1973年5月，他擔任外長，3個月后，由于抵制阿連德的右翼勢力發(fā)展迅猛，萊特利爾接過防長一職，負責掌控仇視總統(tǒng)的軍隊。

1973年9月11日，皮諾切特發(fā)動軍事政變，阿連德3年多的統(tǒng)治充滿動蕩，而美國扮演了重要的煽動者角色，自1962年起美國政府就一直秘密資助拉丁美洲的報紙、政黨，打擊地區(qū)的左翼政治運動。11日當天早上，坦克包圍了智利總統(tǒng)府，軍隊與支持阿連德的狙擊手開始交戰(zhàn)，阿連德拒絕成為階下囚或流亡，選擇在總統(tǒng)府自盡。此后幾個月間，超過1200人——左翼政治家和政府官員、工會領(lǐng)導人、社會活動家以及學生等被處決，他們的尸體散落在首都圣地亞哥的大街上、河岸邊。

政變當天，萊特利爾一沖進國防部就被包圍。之后他被押到麥哲倫海峽的道森島勞改。政變一年后，萊特利爾神奇獲釋，被送到委內(nèi)瑞拉。之后他在華盛頓的政策研究所謀得一份工作并與家人團聚，這家智庫對智利軍政府持敵對態(tài)度，抨擊美國干預拉美。

作為阿連德政府的老臣，萊特利爾在華盛頓人脈深厚，并借此游說美國政府嚴厲對待皮諾切特政權(quán)。他與美國自由派參議員關(guān)系親密，他曾幫助說服荷蘭政府取消對智利礦業(yè)的6300萬美元投資。皮諾切特擔心，隨著地位提高，萊特利爾將成為智利反對派的非正式領(lǐng)導人，且可能開始組建流亡政府。

壓力

美國特工卡特·科恩尼克出現(xiàn)在爆炸現(xiàn)場時，曾聽到邁克高聲尖叫“DI?NA”，他詢問萊特利爾家人時被告知，智利政府是兇手，總統(tǒng)皮諾切特是同謀，首犯是智利國家情報局（縮寫為DINA）。DINA是智利對外情報局和國內(nèi)秘密警察的聯(lián)合體，1973年政變后，參與了多次處決與深夜失蹤事件。

1971年到1974年在智利工作的美國中情局（CIA）特工杰克·迪瓦恩稱，CIA很快表明，不愿將智利視為嫌犯。暗殺當天，美國國安會的一份解密檔案寫著：“考慮到萊特利爾在阿連德政府的角色，智利右派明顯是嫌疑人。但它們太過明顯，我們認為在為智利左派制造一個烈士之前要三思而行”。

美國保守勢力鼓吹，萊特利爾是被左派自己人殺死的，目的是敗壞皮諾切特政府的名聲，暗殺發(fā)生次日，《紐約時報》就刊登社論提出這種觀點。

在這種環(huán)境下，聯(lián)邦調(diào)查者感受到了政治壓力，當時正逢冷戰(zhàn)，智利是美國的鐵桿反共盟友，正是在CIA的幫助下皮諾切特才推翻了阿連德政府，美國一些人反對將盟友妖魔化。美國國務院對調(diào)查也不熱心，他們對調(diào)查此案立場消極——如果不說是持敵意、不合作的話?；緫B(tài)度是：美國已經(jīng)承認智利政變，軍政府符合美國利益，美國不希望把事情鬧大。

調(diào)查

經(jīng)過一番周折，1978年，兇手被鎖定，他叫湯利，33歲，14歲起生活在智利，后娶了一名智利女子（也加入了DI?NA）。湯利是一名激進的反共分子，曾參與多起破壞行動，還幫新納粹分子建了炸彈制造工廠。1973年春，遭到阿連德政府打擊的湯利逃出智利。智利政變后，湯利回國，6個月后他成為DINA的特工。

美國的調(diào)查者如今面臨一個問題：可以起訴湯利謀殺萊特利爾和隆尼，或者檢控他披露更大的陰謀。在進行了一番交易——湯利最多被判處10年徒刑，3年4個月后可以假釋——之后，湯利交代了他的作案細節(jié)。他只被要求提供違反美國法律、在美國犯罪的情節(jié)，不會被美國官員指控他為DINA犯的其他罪行，并且，刑期結(jié)束后他可以再次定居美國。

暗殺過程輪廓如下。1975年2月，湯利與妻子秘密回到新澤西，在那里聯(lián)系了諾沃等人。1976年6月，他在圣地亞哥郊區(qū)與DINA的上司會面，被指定執(zhí)行暗殺萊特利爾，當年9月他進入美國約翰·肯尼迪機場，以香奈兒5號瓶子攜帶液體沙林神經(jīng)毒劑，希望能接近萊特利爾動手。他在機場遇到DINA特工阿曼多·費爾南德斯，阿曼多是專門監(jiān)視萊特利爾的，他交給了湯利有關(guān)萊特利爾的各種材料：住址、職業(yè)、車牌號碼、汽車情況、行車路線等。由于使用沙林比較困難，最終湯利等人選擇在萊特利爾的汽車底盤上安放炸彈。

尾聲

1979年1月9日，暗殺萊特利爾的案件在華盛頓特區(qū)開始審理，法官帕克、助理檢察官普洛普以及至少一名FBI特工此前都遭到威脅。涉及暗殺萊特利爾的案犯幾乎全被輕判。美國《星期日新聞報》報道稱，是CIA給他們提供金錢和偽造文件，幫他們逃之夭夭。

1978年4月28日，CIA發(fā)回華盛頓的報告顯示，他們已有皮諾切特參與暗殺萊特利爾的證據(jù)。一份解密的1987年10月6日的備忘錄顯示，時任美國國務卿舒爾茨援引一份報告稱，CIA認為，有充分的證據(jù)表明，皮諾切特親自下令情報部門負責人實施了對萊特利爾的謀殺，為掩飾自己卷入該案件，他甚至考慮除掉前情報負責人孔特萊拉斯。

1990年，皮諾切特走下了總統(tǒng)寶座，1998年在英國治病時被捕。2006年，皮諾切特去世。2015年10月，美國國務卿克里將有關(guān)萊特利爾被謀殺的解密文件交給了智利總統(tǒng)米歇爾·巴切萊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