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佳
一
一位85后同事發(fā)微信給我:
“看了佳訪《陳小魯:晚來的道歉》之后我回憶起初中參加一個夏令營,同寢室一共有九個女孩,其中一個不知道因為什么事招惹了其余七個中的一個,于是那七個女孩集體孤立她,并做了很多在我看來非常過分的舉動,比如用掃帚把大家的剩飯掃進她的飯盒里面。
“我當時很想站出來維護那個被欺負的女孩,可是沒有勇氣,只是默默地不和那七個人站在一邊,然后向夏令營的老師尋求幫助。我怕如果我和被孤立的女孩站在一邊,七比一的局面就會變成六比二,第二天我的飯盒里就也會被倒迸剩飯剩菜……
“過了十幾年我以為我早就忘了這件事了,可是沒想到至今想起來還會感到內(nèi)疚?!?/p>
二
20世紀70年代,美國斯坦福大學教授菲利普·津巴多曾做過一個著名的“斯坦福監(jiān)獄實驗”。為了探究社會環(huán)境對人的行為究竟會產(chǎn)生何種程度的影響以及社會制度能以何種方式控制個體行為,主宰個體人格、價值觀念和信念,津巴多博士在報紙上發(fā)布了一則廣告:“尋找大學生參加監(jiān)獄生活實驗。酬勞每天15美元,期限兩周。”
很快,有70人報名,經(jīng)過一系列醫(yī)學和心理學測試,24名身心健康、遵紀守法、情緒穩(wěn)定的年輕人入選。他們被隨機分成三組:九名犯人,九名看守,六名候補。
誰也沒有想到,僅僅不到一周的時間,這個實驗便讓九名身心健康、遵紀守法、毫無犯罪前科、具有大學文化知識的年輕人變成了冷酷無情的看守警察,他們極盡“創(chuàng)造力”地虐待和侮辱“囚犯們”:用滅火器噴射、將他們赤身裸體地鎖在床腿上、有些囚犯還被關了數(shù)小時禁閉。幾天之后,事情升級,他們不允許囚犯上廁所,整個監(jiān)獄成了臭氣熏天骯臟無比的豬圈,他們甚至強迫囚犯模仿表演動物交配……
教授被驚呆了,他提前結束了實驗。
三
據(jù)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魔鬼。 多數(shù)時候,我們的理智抑制魔鬼,邏輯、道理、規(guī)則、秩序和法律賦予我們理智。
而當集體無意識癲狂席卷的時候,個體情緒爆發(fā),一個個魔鬼便被釋放出來,到處游蕩。蘇聯(lián)的大清洗、斯坦福監(jiān)獄實驗的學生們和如今每過不久就會爆發(fā)的凌虐同學案,在我看來,莫不如此。
四十多年前的那場實驗中揭示的“路西法效應”已經(jīng)變成人盡皆知的常識:個人的性情并不像我們想象得那般重要,善惡之間并非不可逾越,環(huán)境的鼓勵會讓好人干出可怕的事情。
四
據(jù)有關資料記載,“文革”中第一位遇難的教育工作者是北師大女附中校長卞仲耘。1966年8月,她被學校的一群初中女孩用帶釘子的桌椅腿毒打,往頭上淋屎尿,強迫她重復“我是牛鬼蛇神”。最后被折磨至死。
我問陳小魯:“十幾歲的孩子,為什么能爆發(fā)出這么巨大的力量,如此之兇狠野蠻地毆打自己的師長?”
他的聲音是歷盡千帆后的平和:“因為當時有階級斗爭的教育,就是不斷地在人民當中群眾當中劃分‘敵我友,你是‘敵人呢,雷鋒都說了嘛,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冷酷無情。”顯然,陳小魯陳述的同時,也帶著調(diào)侃。
那一群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從未學習和了解過憲法,不明白世人皆有尊嚴和權利,她們滿腔熱血,以天真、熱情、暴力和血腥完成著自以為正義甚至神圣的舉動,直至一切都無法挽回。
五
人類文明發(fā)展的車輪滾滾向前,在歷經(jīng)了無數(shù)惡魔蹂躪之后,道理、規(guī)則、法治終于成為了制約魔鬼的天使。
一勞永逸嗎?
決不。當人們普遍不了解、不相信、不服膺道理、規(guī)則、法治的時候,魔鬼便會再度掙脫枷鎖牢籠。
時至今日,依然時常聽聞一群人毒打小三、人販、小偷或凌虐同學,實質(zhì)仍舊是叢林法則、拳頭說話,自認為正義便私設公堂以暴制暴。在我看來,他們的骨子里依然絲毫不認同道理、規(guī)則和法治,始終信仰弱肉強食,誰鐵腕就服誰。
六
我非常佩服陳小魯們的勇氣。 對于有些人,公開對自己傷害過的人說一句“我錯了,對不起”難比登天。陳小魯他們這些在古稀之年不堪內(nèi)心折磨的紅衛(wèi)兵公開道歉之時收獲的也多是嘲諷。
懺悔難在哪呢?
沒有人道歉和擔責,缺少徹底的反思和清算,不曾吸取教訓、建立規(guī)則、敬畏法治,那么,一切的恐怖和荒誕都有可能隨時卷土重來。
采訪時,陳小魯告訴我,他挨個兒詢問和他對話過的36家媒體記者同一個問題——包括我在內(nèi)的這些年輕人都至少比他年輕了30年:“你們學過憲法嗎?”得到的是幾乎清一色的否定答案。
在并不習慣敬畏法律的社會,我們該如何重建憲法的權威?
七
1945年,一位叫作卡羅列維的意大利人寫了一本書,書名叫作《基督止步于埃博利》。這本書是基于列維在1935年到1936年在盧卡尼亞的流放生涯而寫成的。那是意大利的法西斯時代,前前后后大約有13000名不同政見者被墨索里尼遣送到南方的貧困山區(qū)。盧卡尼亞瘧疾流行,農(nóng)民愚鈍、自閉、頑固不化,以至于連耶穌都不想去。
然而就是這蠻荒的生活環(huán)境,卻給了理性主義者列維以巨大的啟發(fā):如火如荼的法西斯主義其實恰恰深深地埋藏在每個人的靈魂里。一旦人們拒絕承擔個人責任,而是選擇和集體并肩齊步,法西斯思想就有可能占據(jù)你的心靈。
兩天前,我看到一位微博好友的讀書筆記,他提及了蘇聯(lián)時期的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他的感想在我看來是一句久違的常識:“她們并沒有多少宏偉的‘主義或多么瘋狂的思想,她們僅僅是承擔了個體的責任——獨立地思考,并且不羞于傳遞這種思考?!?/p>
你看,擺脫“魔鬼”的第一步,居然就是這么簡單。
(摘自《這個時代這些人》)